2013年11月23日

《不要照鏡子》下半部

  由於舉辦宴會,卡卡拉的家裝飾得美輪美奐,作為女主角,她打扮得美若天仙──賓客們一定這麽覺得。只有我才會認為她那套白禮服不該搭上濃妝吧?

  我的臉還是很嚇人,儘管卡卡拉替我上了如積雪厚重的粉,臉上的濃瘡還是怎也掩飾不了。我不知道被打扮成甚麼樣子,因為沒有照鏡子。

  大廳有兩條對稱的旋轉樓梯,卡卡拉牽著我的手,從其中一條樓梯走至最頂。裙擺太長,我不時要掀起裙子走。來到最頂,有個陽台,站在這兒就可以俯視所有賓客。

  卡卡拉的哥哥擔當司儀。沒錯,這類下人工作要交給貴族公子來做,為的是吹捧卡卡拉。歡迎辭佔大部份也是說卡卡拉有多好多美,我沒有仔細聽,但賓客們都讚好,不時傳來歡呼聲。

  接下來,卡卡拉把我拉上前介紹:「今天,我想為大家介紹一位朋友……」她故意提高聲線說,這娃娃音歷來受過無數次讚美,我也認為不差,只是聽起來很假,跟虛偽愛演的她如出一轍。老實說,虛假的話很刺耳。

  賓客都注視著我,叫我怪不舒服,卡卡拉繼續說:「她是我認為整個鎮上最清純脫俗的人,也是我最親愛的朋友,瑪莉。」「清純脫俗」是間接嘲諷我淡妝吧?她只是間接想別人認同她濃妝才是美,我早就看穿了。而且,「清純脫俗」是指我的外表,謹只如此,我心底裡跟外表完全不同,很多事情我只在心中咒罵但沒說出來,只是這樣罷。

  我的臉,可以騙到好多人啊。雖然已經是從前的事……

  「這是一面可照出真實的鏡子……」她把我給她的鏡子拿出來,我馬上想起女巫的話,嚇得臉色發青,想馬上逃跑,手卻被卡卡拉緊抓不放。卡卡拉的笑意再次出現,我終於明白那笑容背後的意思,她用鏡子照著我,倒映出濃妝下的我,樣子之醜惡如我內心咒罵別人的表情。賓客們一片哇然,卡卡拉的哥哥大聲嘲笑,又諷刺地說:「鎮上最清純脫俗的人,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子啊?」我把卡卡拉的手甩開,掩面拔足逃跑。我把許多賓客都撞開了,最後撞開的人是依莎比娜,我聽到她叫喚我,只是感到太丟臉,所以一直往前跑,直到跑至森林。

  尤如走小抄般快捷,我很快便來到女巫的家,她早站在大釜旁邊歡迎我。我喘著氣哭訴:「卡卡拉讓我照了那面鏡子……」我不斷用手拭淚,假眼睫毛半掉下來,黑眼線和眼影都被淚水溶化,我只懂得流黑淚水,口紅如小丑嘴唇被抹開了,現在我大概比素顏時還要可怕吧?

  「真可惜呢……」但鏡子女巫的語氣卻不怎麼惋惜:「任務失敗了,所以你要來替我做苦工一年才能走。」我哭得更慘,這是甚麼怪魔法?失敗了還要受懲罰,最不甘心是卡卡拉竟如此對我。

  她不再是我的朋友。

  她一直以來只想令我蒙羞。

  女巫的家附近住了好幾個跟我年紀相若的女生,她們都因任務失敗而被留在此,但有好幾個都因為習慣了這兒的生活而選擇不再回去。她們都跟我一樣,本來樣子不差,但卻因中了魔法而變醜。聽說是受到某個貴族千金的詛咒,至於那個人是誰,我心裡有數。

  我們每天的工作包括:打水、燒飯、洗衣服、洗碗碟等下人工作,一切也為服侍女巫而做的,起初感到很吃力,但慢慢習慣了,便不覺辛苦。也罷,既然我的臉再不會好起來,當不了千金小姐,雙手白滑也沒意思。

  我們不需要一整天無間斷地工作,閒時我會跟她們玩些平民想出來的小遊戲,遊戲很簡單,運動量卻很高,我不用再穿高跟鞋,可以盡情地跑。她們不會聊香水哪種味道好,也不關心你的裙子有多貴,更喜歡用鮮花作頭飾,雖不閃爍,但很美麗。

  我們一星期有一天休息日,她們帶我往山上跑,這些會弄得大汗淋漓的活動,本來我不太喜歡,但經過一番攀爬,走到山頂俯瞰一切的瞬間,比站在陽台上俯瞰賓客的感覺來得要好。

  這空氣好清爽。

  原來沒有香水味的世界那麼美麗。

  過了半年的這天,我負責到鎮上買乾糧,湊巧遇上卡卡拉的馬車,我不小心檔到路,他哥哥便下車看個究竟,一見是我,便故意提高聲線說:「這不是瑪莉嗎?」卡卡拉聽到了,便馬上把窗簾掀開探頭看,瞧到我便馬上下車,緊握我的手說:「瑪莉,這些日子你去了哪?我們好久沒見了!」她就像對一個好久不見的朋友說,難道她忘了當天如何對我嗎?

  她說:「你這身打扮怎麼了?像極了一個下人。」我終於明白她之所以會下車,目的是為了嘲笑我。沒錯,我在做下人的工作,但總比某些穿貴族衣服卻當下人工作的人好,例如你哥哥。

  「瞧你消瘦了那麼多,雖然不知道你這些日子發生了甚麼事,可是今天我們遇見了,就是天有意,我們星期天來個茶聚,好嗎?」卡卡拉說,她的眼影似乎又深了,假睫毛又長了,語氣又虛偽了。這人面皮還真厚,天知道這次聚會你又要對我幹甚麼?千金小姐的茶聚,我早就厭倦了,難道你就不會做些更有意義的事嗎?難道那些香水味,你嗅不夠嗎?

  我想起山上景色的優美,又想起那些空氣,原來我早就愛上了自然,不再喜歡庸脂俗粉了。我婉拒道:「不用了。」

  「那是我二十五歲的生日會呢!你不來,算你不給我面子。」卡卡拉說。想多點人來參與,這正是你的目的,我早就看穿了。

  「我再考慮一下吧。」二十五歲生日會,讓我想起她對我下的詛咒。我早就習慣了這張臉,不想理會過去的恩怨情仇。可是還是想鬼整一下這愛美愛面子的女人,我故意拋下一句:「對了,難道你不知道,現在瘦才是美麗的標準嗎?」看她表情抽搐,就知道我這句話擊中她的心底吧?她體型略胖,看見瘦骨嶙峋的我,大概很在意這句說話,開始妒忌起來吧?我太了解她,雖然我不喜歡她。

  我不想把視線停留在她身上半秒,頭也不回便離開。

  又過了半年,正是我來到女巫家的一週年,但我跟其他女生一樣,不打算離開。有人來扣門,這半年很多漂亮的女生都被詛咒了,扣門的頻率多了。我把木門拉開,傳來熟悉的香水味,原來是依莎比娜。她看見我,馬上緊抓我雙肩說:「瑪莉!原來你真的在這兒!」看來這些日子女巫用魔力把依莎比娜排除在外,一年來都找不到我。她嘗試過寄信到我家,但我早已離家出走,誰也找不到我。

  我們緊緊擁抱,這擁抱跟從前的感覺不一樣,她緊擁著我令我喘不過氣來。奇怪?從前都沒有這種壓迫感。我放開她,仔細一看,發現依莎比娜體胖了很多,從前的纖腰消失了。難道她也被詛咒了嗎?

  「你的腰……」我說。依莎比娜聽到這話,便聲淚俱下,她本來的腰部線條很美麗,但鎮上的人一直也認為略胖才是美,因此沒太多貴族注意,他們認為卡卡拉才是女神。但我欣賞依莎比娜那份堅持,沒因為流行趨勢而刻意改變自己,相反像卡卡拉這個人,為了受歡迎,大事小事也必跟風,無個性。

  「我被卡卡拉施咒了!我一直認為是喝紅茶的錯,所以沒有喝,現在才知道是照鏡子的錯……」依莎比娜哭訴著:「在我二十五歲生日聚會那天,她騙我去照一面等身鏡,從那天開始我就不斷發胖起來了……不吃東西也會胖!」說到這兒,她又嚎哭起來。我臉色一沈,難道我那句瘦就是美的說話,間接讓依莎比娜受害了?

  二十五歲生日那天,我喝了紅茶,也照了鏡子。她送我一條項鍊,然後給我照一面等身鏡子,看看搭不搭配。那鏡子大概有魔力,所以才讓我照,及後我說要交換鏡子,她也不願意。

  「沒錯,就是一面用布遮蓋的等身鏡子。」女巫突然從身後出現,嚇我們一跳。她拿出一面如掌心大的華麗鏡子,交托給依莎比娜:「用這面鏡子粉碎她的夢吧,要是任務失敗了,你們的夢也會被粉碎。」

  依莎比娜接過鏡子,為免任務失敗,我決定跟她一起去。

  我們以卡卡拉最愛的茶聚為藉口,一起進去了。依莎比娜把從前的裙子借我穿,讓我看起來仍是千金小姐時的模樣,但我竟覺得這衣服很笨重,穿上腰封後,腰部就跟依莎比娜從前一樣纖幼,這大概可以惹怒卡卡拉,所以我沒提議要喬裝成依莎比娜的下人。

  來到卡卡拉的家,我們再次聽到她那虛偽又刺耳的娃娃音:「好久不見了。」我對她笑,好久沒展露這種假笑,對虛偽的人,就用虛偽的態度。卡卡拉比從前瘦多了,但這種瘦並不美麗,她顴骨下的面頰下陷,雙手骨瘦如柴,腰部纖瘦但線條不好看,裙下的雙腿也大概如此,想她應該瘦得看見肋骨了。她的妝容比從前更濃:眼線、眼影、假眼睫毛面積大得看不見原來的眼睛,那顆藍眼珠就如黑夜裡的貓眼睛,還以為她變成妖怪了,但手心卻仍有溫度。長長的頭髮因缺乏營養而變得乾旱開叉,誰還能說她是個美女?

  「卡卡拉比從前更美了吧?」她從來只有一個忠實支持者──哥哥。

  「不對啊~你看瑪莉的腰,比從前纖幼了。」她撫著我的腰研究,上下來回撫了好幾遍。嘔心死了,不要用你的手碰我!她又假裝誠懇地說:「我來帶你照鏡子,讓我告訴你的腰有多美,好嗎?」

  這一刻終於來了,她想帶我去照那面等身鏡子吧?依莎比娜想阻止我,但有危必有機,我想冒險一試。依莎比娜緊握我雙手,掌心碰到掌心,她把魔法鏡子悄悄地交給我。

  這個仇,讓我來報吧。

  為那些千千萬萬被詛咒過的女生報仇,只有我才做得到……

  來到卡卡拉的房間,她把等身鏡上的布簾挪開──這就是詛咒依莎比娜的魔法鏡子。我站在原地不動,沒走進鏡子照到的範圍,卡卡拉上前欲拉我過去,但我堅持站在原地,在關鍵時我把掌心的鏡子亮出,卡卡拉馬上驚恐起來,用雙手遮蓋面孔。

  「原來這就是你的目的!」卡卡拉狂叫,娃娃音消失了。就說娃娃音是她裝出來的,這沙啞聲線才是她原本的,這就是她的真面目。

  掌心鏡子照到她了,卻甚麼也沒有發生。

  「是她派你來的嗎?那個「鏡子女巫」派你來的嗎!?」卡卡拉見照了鏡子後無異樣,狼也似的飛撲到我身上,想要把我的鏡子搶過來。

  「用這面鏡子粉碎她的夢!」鏡子女巫的聲線突然傳到耳邊:「把鏡子擲到魔法鏡子上!」我把掌心鏡拋擲到等身鏡那邊,等身鏡在瞬間被粉碎了,這小鏡子竟有如此驚人的破壞力。

  「我不會再讓你詛咒其他女生。」女巫的聲音再次傳到耳邊,原來剛才不是幻聽,女巫確實在此。依莎比娜聽見聲響,也走進來看個究竟。女巫走進來,大家的視線都放在她身上。

  「姐…姐姐!?」卡卡拉嚇得縮在我身後。

  姐姐?「鏡子女巫」是卡卡拉的姐姐?

  「為了成為最漂亮的人,不惜用親姐姐來當魔法鏡子的試驗品,把我維持在十歲的狀態。這祖傳下來的魔法鏡子,竟被你用在一己私慾上。」女巫把真相告訴我們:「這些年來,我在森林修行,希望製出魔力最強的鏡子來壓制它,誰知你在這些年來不斷用它對鎮上的女生出手。」她撿起地上的掌心鏡,滿意地說:「後來我才發現,要對付它,不必在玻璃上施魔力,在鏡框上就好。」她描描鏡框的雕塑,便把掌心鏡拋到我手上。

  「動手吧,你不是很討厭她嗎?」鏡子女巫說。

  「瑪莉……不要!我們是朋友對吧?」卡卡拉顫抖地說。

  「煩死了,誰是你的朋友啊?」我說。

  卡卡拉知道我不會因此而心軟,便再次想把鏡子搶過來,她從後用手臂緊纏我的脖子,叫我快喘不過氣來。我沒時間思考要怎麼做,女巫叫我動手,是指用鏡子動手嗎?鏡框上的寶石和雕塑,鋒利得可以刺傷人,要是這鏡子在卡卡拉喉嚨上一割,必會血如泉湧,那光景一定很壯觀。我用牙齒咬她手,痛得她鬆手吼叫起來,她的手只有骨頭沒有肉,咬得我牙齒也痛了。我把她推至地上,深深地用魔法鏡子往她劃一刀。

  「給我去死吧,醜女。」我冷冷地說。

  血跡沾染了鏡框的綠寶石,瞬間變成紅寶石,她的血令這寶石變得不再矜貴──卡卡拉向來都沾染了一切事物的價值,包括香水衣服的價值、美醜價值、還有所有女性生存的價值。

  房間內所有鏡子一瞬間都粉碎了,玻璃變成星星沙礫,如卡卡拉的夢。

  我的臉失去濃瘡帶來的腫痛,依莎比娜回復從前般瘦削,女巫從小女孩的形態漸漸回復成二十多歲的女人,她沒有化濃妝,看不出她跟卡卡拉長得像不像,但我認為像女巫那種才能被稱之為美人。魔法被解除了,原來眼睛就是解除詛咒的祭品。

  「你果然很討厭她呢……」女巫說:「一下子就把她的眼睛挖掉,這比死更難受吧?」她的語氣冷淡,彷彿眼前的女生跟她無血緣關係。卡卡拉雙眼血流如注,昏迷的樣子像極了一個死人。

  「沒有眼睛,就看不見外表,只能用心去感受別人的美醜吧?」我說。我沒劃破她的喉嚨,只是隨著下意識把鏡子劃在卡卡拉的眼睛上──她最引以為傲的眼睛。要她的命對我來說沒好處,對她也沒好處,只有讓她知道何謂真正的美醜,這才有意義。她過去的虛情假意、她所建立的虛假美麗,為這世界來說,無任何意義。

  生存,就是為了感受這世界,不像卡卡拉被這世界的美醜標準控制,或是像她那樣,把世界當作舞台,飾演一個不是「自己」的角色。

  世界,本來就很美麗,不用胭脂水粉來裝飾。

  「我要回去了。反正哥哥會好好照顧她吧?在他心目中,卡卡拉是最美的。」鏡子女巫淡然地說,她輕拂衣袖,轉身回去:「現在你的臉回復起來,一年苦工的約定也滿了,不必跟我回去也可以啊!」

  我要回去!

  我把掌心鏡子放在卡卡拉手上,雖然知道臉孔回復過來,不再腫痛了,但我沒興趣看自己回復得如何。

  我不再需要照鏡子。

  眼睛,就是人類與生俱來最好的一面鏡子,它不能讓你直接看見自己,但從別人的眼神中可看出,他們眼中的你美不美。而且,真正的美麗,不是來自玻璃鏡的倒映,而是從心而發的。

  我這麼認為。

  我拍拍腳上的塵埃,脫掉身上那華麗的裙子,解下紮得緊緊的腰封,用等身鏡的布簾包裹自己,走出卡卡拉的房間,頭也不回,往房間外的陽光走去……

(完)

《不要照鏡子》上半部

  我不要看見鏡中的自己。

  曾幾何時,我每天也會照鏡子,直到發現臉上長滿濃瘡、脫皮、直到我認為自己不再美。照鏡子這舉動,一秒也嫌多,我不願再看見這一個自己。

  說來,大概是她們妒忌我的樣貌,才對我下藥,這準沒錯的。我本來算不上漂亮,但還算清秀,不像她們需要化濃妝才能把肌膚上的缺點隱藏。

  現在我變成這樣子,實在不能出席千金小姐間的下午茶聚,更別說貴族間的宴會了。哪個貴族公子看見我,必離我遠遠的。

  「你的臉還好吧?」她們詢問我。哼!還好說?還不是你們的錯?在你們那厚厚的假睫毛背後怎麼看我,我很清楚,你們那塗得飽滿的紅唇,必在羽毛扇子背後嘲笑我吧?

  不用給我虛假的問候,這沒必要。早知道我就不該出席你們的聚會。

  我不再出席任何千金小姐聚會,這問題不大,反正我也厭倦了在她們面前演戲,也討厭每次聚會盡是炫耀身上的裙子、髮飾值多少塊。

  但最大問題還是面對父母,即使我家如城堡般大,見面機會不多,但晚飯時會碰面,我想他們看見女兒長得不再漂亮,便不想再寵愛了。他們一定會這麽想,因為他們愛面子。

  我低下頭,用頭髮盡量遮掩雙頰,沒正視他們。

  「瑪莉最近都不跟我們聊天呢……第二次反叛期到了嗎?」他們擔心地說。你們擔心是我的臉才對吧?要是我不再漂亮,你們就難以在貴族宴會中炫耀,也羞於把我介紹給其他人認識吧?

  我把晚飯吃完,便低著頭回到房間,我請僕人們退下。只有回到房間,我才能真真正正地面對這醜陋的自己。

  鏡中的我如此醜惡,這面孔我既熟悉又陌生。雖說不想再看見這樣的我,但還是很想知道還有沒有回復原狀的希望,可是每天換來的答案也是「沒有」。我又照鏡子了,真不應該再照!每照一次,只會令我自信下降一次。

  一天,我收到一封最信任的朋友來信,即使在這虛偽聞名的貴族圈子中,還有小部份是真誠,依莎比娜就是一個好例子。信的內容如下:

親愛的瑪莉:

  最近還好嗎?

  好久沒收到你的消息。

  我大概知道你消聲匿跡的原因,住在森林中的「鏡子女巫」或許能幫到你。

依莎比娜

  好端端一個女巫,怎麼自稱鏡子?雖然最近我討厭鏡子二字,即使如此,還是走一趟,反正待在家中也有壓力,倒不如離家出走一次。

  我不施脂粉,沒打扮就偷偷離大宅遠去。自我長得滿面膿包,便變得不想打扮,懶理妝容了。僕人們似乎也沒察覺那個穿上闊褲子大襯衣的,就是平常服侍的大小姐。看吧!我醜得僕人也認不出來了。

  來到森林,才知道這不是常人說去就去的地方,這兒沒有香水味,沒有喱士手帕,只有草青味,和編織得複雜的樹藤。

  「你在尋找甚麼嗎?」就在我宣佈迷路之際,一名老婦人上前搭話。這老婦人跟我一樣長得醜,所以才跟我說話,對吧?還是因為現在我跟她一樣醜,才願意跟她說話?

  「我在尋找懂得魔法的鏡子。」我故意說得含蓄一點,因為這老婦人撤頭撤尾像個女巫,我想她應該聽得懂。

  「要找那孩子嗎?往東邊再走一會吧,看見小屋就是她的家。」老婦人說,並指引我往正確方向走。

  孩子?對老人來說,誰都是孩子吧?我沒在意她的話,便繼續往東行,很快就來到鏡子女巫的小屋。

  我輕輕扣門,得到允許便進去了,這兒小巧得像玩具屋,還好我身型嬌小,鑽得進去。原來這女巫真是個孩子!若不是她身上的裝扮,還以為她只是個女巫助理。她站在小椅子上,用力攪拌大釜內的魔藥,沒看我一眼。綠色泡沫從大釜裡飄出來,散發奇怪的味道。

  我併著呼吸問:「請問你是『鏡子女巫』嗎?」

  「你看見這房間有鏡子嗎?」女巫說。的確,這房間沒一面鏡子,難道她不是依莎比娜所說的『鏡子女巫』嗎?又或者從來也沒有這個人,一切都是以訛傳訛。

  「又一個中了二十五歲詛咒的女生,對吧?」女巫沒看我一眼,雙眼仍注視著魔藥。二十五歲,我現在二十五歲,卻壓根兒從沒聽過這歲數附有詛咒,而且我大概受了朋輩下毒才得此下場,跟甚麼詛咒無關。

  「生日那天去過聚會,對吧?」女巫問。我如實回答,那天千金小姐為我舉行生日聚會,卡卡拉送我一杯紅茶,她說那是來自英國的高品質紅茶,我想快些完結這形式上的生日會,便二話不說喝了,大概是紅茶作怪吧?

  卡卡拉是誰?她是千金朋友之一,她說我對她而言很重要,是最好聊的朋友,我卻認為那只是客套說話,關於我的事情,她何曾有放在心上?她只重視跟自己相關的事,或是她舉辦的聚會成不成事,一切以自己為出發點,不會為對方著想。跟她最好聊?我肯定她跟別的朋友也說過同一番話。為她來說,我大概只是個有利用價值的玩伴,又或是一隻棋子,她的棋子很多,我根本可有可無,我存不存在,她並不會在乎。會跟我慶祝生日,算是例行公事,為的是告訴大家:我有多重視朋友,我朋友多聚會多,我很忙碌,我人緣很好。

  愈虛偽的人,大概需要配戴愈厚重的假睫毛,以掩飾眼神流露的虛情假意。但那濃烈的眼妝,又能遮掩多少?不管如何改變雙眼,眼神還是說不了謊,我的眼睛早已把這個人看穿,她不是一個好人,她沒有真心。

  女巫聽畢我的故事,便從椅子上走下來,不知在哪陶出一面鏡子給我:「拿去吧!這是一面能照出真實的鏡子,但是你絕不能照,否則永遠不能復原。」我接過鏡子,這金鏡子上刻有細緻花紋,又鑲滿七彩寶石,華麗極了。玻璃那邊被封住了,只要我不撕開封條,就照不了鏡子。也好,反正我已經不想再照。

  「你現在就到卡卡拉的家,把她的鏡子交換過來。」女巫吩咐著。若在這面華麗鏡子繫上蝴蝶結,卡卡拉絕對想要跟我交換。不過,我現在這副德性,真的可以去見她嗎?

  離開森林比走進來容易多,或許受到女巫魔力影響,我很快就穿過森林回到鎮上,來到卡卡拉家。我沒作任何打扮,像個僕人,她還會認得我嗎?來到鐵閘前,卡卡拉的哥哥剛好在門口附近的花園,留意我站了很久,便上前詢問。我騙他我是新聘用的僕人,成功進入。

  「你知道嗎?卡卡拉是個大美人,能夠服侍她是你的榮幸,你不能對她做出不規矩舉的事。」他邊引路邊訓示我,看來連我的性別也分不清,在他心中大概只有妹妹。說來這人也真奇怪,好端端一個貴族公子,別家千金小姐瞧不上眼,偏喜歡自家妹妹。我來過卡卡拉家無數次,在多次聚會中見過他,那時已覺得他不斷吹捧卡卡拉,讚得她天上有地下無,逗得卡卡拉虛榮大笑。拜託,你又不是奴僕,拍馬屁有甚麼好處?還是說他真的有妹控,只喜歡妹妹。

  卡卡拉總以濃妝示人,本應非常嚇人──至少我這麼覺得。可是這世界很奇怪,他們偏愛濃妝女生,像我這些淡妝女生,沒一個公子千金理會,也沒有人把我當作一回事。也罷了,反正在我心目中,你們才是怪咖,你們才是奇葩!

  卡卡拉的哥哥又說了好多吹捧說話,這些我都聽過了,最後,不用他引路我也知道,我們終於來到卡卡拉的房間。他把我介紹過後,便把我留在房間,跟卡卡拉單獨相處。

  「你叫甚麼名字?」卡卡拉問。我沒回答,我想試探她,看她能不能夠把我認出來。她見我沒回應,便上前細察我:「瑪莉?你怎麼在這兒?這身打扮是怎麼一回事?還有你的臉……」看見我臉上的濃瘡,她停頓下來,露出一副驚惶的樣子,沒化妝的我,濃瘡更明顯,我想她不曾經歷過,因為女巫說這是二十五歲的咀咒。還未到二十五歲的她,皮膚白晢,紅粉菲菲,真叫人羨慕──雖然可能只是化妝做成的錯覺。

  「跟我交換鏡子,可以嗎?」我把鏡子拿出來,準備和她交換。卡卡拉接過鏡子,露出一絲笑意,但那不是快樂的笑意,我看不出這代表甚麼。

  「先別說這個,今天晚上有聚會,你也參加吧。」卡卡拉把鏡子擱開,緊握我雙手,裝作真誠地說。她拉著我走到衣櫃,嚷著要為我打扮一番,又說要替我化妝,這副尊容見不得人。雖然不知道她背後有甚麼陰謀,但她說過我們是朋友,表面上我也當她是朋友,只好答應,也就只好相信她這麼一次了。

  可是,交換鏡子要怎麼辦?

  鏡子被擱在她的梳妝檯面上,花紋朝天,看不出是一塊魔法鏡子,顯得很可憐。

2013年11月22日

《當幸運遇上不幸》陰晴之間

  滂沱大雨過後,水珠從葉子上滴下來,我討厭這些衛生度不明的水份,但比起打傘,這算不上什麼。我討厭打傘,雙手不能隨步伐自然擺動的感覺很差,袋子又會弄濕,雨天真的討厭死了。

  我懷著一種名為「幸運體質」的東西,所以雨天也好,颱風也好,我都不怕!下雨的日子我都幾乎不用打傘,每當我踏出室外,雨就自然停下來,這現象持續了好多年。別誤會,我沒有神力,也不懂控制天氣,只是單純地幸運罷。

  我輕鬆地踏步來到校門,還有一段距離才能越過操場走進室內,這時候,天下起滂沱大雨來!雖然有帶傘子,但確實不想為這幾步而打開傘,等待傘子風乾是很麻煩的事。

  我迅速跑過操場,終於來到學校大堂,半身濕透。我用手帕抹乾雙頰,回頭一看,只見「雨神」撐著黑色傘子,慢慢地走過來。

  「哼!原來都怪他!」我在內心咒罵著。「雨神」是他的稱號,因為有他的地方,就會下雨。聽說他是個擁有不幸體質的人,誰招惹他誰就會被感染,加上走路駝著背的,大家認為他是自閉青年,班上的朋友很少。一直跟幸運交好的我,才不要跟他扯上關係!

  「早……」我隱約聽見他跟我打招呼,那時候我早就踏上階梯,往教室走去,沒回應他。

  這天如常地上課,就在我認為今天可以平靜地過的時候,最不想發生的事情竟然發生了,這天小休,雨神竟斗膽來犯上本小姐。

  「請問……可以幫我一個忙嗎?」雨神冒昧來到我桌子前,向我請求:「可以跟我一起完成這個比賽嗎?」他把攝影比賽遞到我面前,我看看內容,主題是《陰晴之間》,這是風景攝影比賽,而且是個人比賽,跟我有什麼關係?

  「才不行。」我斷然拒絕了。

  「求求你,只有你能幫上忙……」雨神說。他那懦弱的樣子令人很想無視。但他還是拼命地哀求:「沒有你在,雨就不會停下來。」我想他這輩子也沒看過晴天,或許陰天也與他無緣。

  這傢伙平常很沉默,但偏偏在這時候顯得很難纏,班上的同學都在看我們,在這尷尬的情況下我只好答應。反正只是拍張照片,應該很快吧?

  「真的嗎?謝謝你!」雨神露出滿足的笑容,回到自己的坐位去。我還是頭一次看見他的笑容,竟覺得有點可愛。

  放學後,我跟雨神前往攝影學會的活動室,中途他在平坦的走廊上絆倒過很多次,更險些滾下樓梯。

  「你沒事吧?」我說。心裡疑惑這也是他的體質所致嗎?

  「不用擔心,每一天也如此,我早就習慣了。」他說。他的不幸體質真不是蓋!能夠活這麽久實在太神奇了!

  來到活動室,他給我看歷年來的作品,拍到的幾乎都是雨天。非雨天的就是室內拍的。這傢伙真可憐,永遠拍不到晴天。

  我問:「你看過晴天嗎?」他聳聳肩搖搖頭,一面不在乎地跟我說:「雨景也沒什麼不好嘛。」這不幸的人思想竟那麼積極,我對他有點另眼相看。

  我跟他約好了星期天一起到山上去拍照,他說那兒的風景最美。我的作用只是天氣助理,只要讓天氣維持在陰晴之間就好。說來,他怎麼知道我的體質呢?

  星期天到了,在下大雨的情況下還敢爬山的,大概只有我們兩個,在雨神面前,我的幸運體質也失靈了。

  「不如還是放棄吧?雨這麽大,搞不好到了山頂還在下,我們什麼都拍不到。」我說。

  「不要那麼輕易就放棄!我相信你的體質,到達山頂後,雨就會停下,然後我就能拍到想要的風景!」雨神說。為了攝影,他竟然可以那麼拼命、那麼堅持,跟平常躲在教室一角的他完全不同,我對他完全改觀了。

  就在此時,雨神不慎滑腳倒在地上,情急之下拉我的手求援,誰知我也站不穩,二人就這麽一起滾到山下。

  「都怪你!你的不幸體質連累我耶!」我生氣地說。還好這山坡不算陡峭,即使滾下來也只是輕傷,可是在滿身泥巴,又渾身是傷的情況下,我還是鬧情緒了。

  雨神大概頭一次看見我那麼生氣,所以畏縮起來說:「可是……要是有你在,我們大概很快會被拯救吧?」他還是那麼相信我的體質。

  「拜託,我不是神,我只是比一般人幸運罷。」我悔氣地說。

  「從以前開始,我就一直留意你……」雨神說:「我一直走在你身後,每次你踏出校門都是晴天,待我走出去時雨水總會打下來,直至那一天……就是我邀請你那一天,待你走上課室後,我看著天空,那時剛巧是陰晴之間的天色。所以我就鼓起勇氣,拜託你來幫忙。」他抹抹相機袋子,剛才為了護著它,雨神的手比我傷得更嚴重。

  我的運氣,真的可以幫上別人嗎?

  雨慢慢停下來,但還是找不到人來幫忙,我們抬頭看天,正是陰晴之間,我們卻還未爬到山頂,真不走運,看來幸運之神終於離我而去。

  雨神卻慢慢站起來說:「現在正是時候呢!」這兒都被樹木包圍,只能看見小小的一片天,天空某部份的雲比較薄,滲出絲絲陽光。他拿出巨型相機,裝上長長的鏡頭,對天空試拍了幾張,又對我說:「不好意思,可以幫我固定角度嗎?我的手傷了,抬不了那麼高。」

  我上前幫忙,把相機固定到適當位置,雨神按下快門,這刻時光,從此變成永恆。

  認真攝影的雨神,比眼前的景色更吸引。

  過了幾個月,比賽結果公布了。雖然才第三名,但成績也不賴呢!我笑砷迎迎地恭喜他,身邊的同學都看過來了,但我才不要顧及他們的眼光。

  雨神展露滿足的笑顏,同學們大概很意外會看見他這一面吧?我聽見他們在我們背後竊竊私語起來,但不影響我們交談。

  雨神又給我塞來一張傳單:「下一次,又要拜託你來幫忙呢。」我看看傳單,又是攝影比賽,這次的主題是《彩虹》。

  雨神靦腆地說:「雖然老是借用你的幸運好像不太好……」

  我故意嘲弄他說:「要不是我,就算是陰天你也看不見。」他害羞地低著頭。

  我的幸運,大概在不知不覺間分了給他吧?

  相信就在幫忙調教相機角度時,透過我雙手,傳送到他那傷痕累累的手上,把他的不幸中和了。那天,很快就有人經過山邊,把我們拯救過來。自此,我不像從前對他不瞅不睬,這個經常遭遇不幸的人,不但不會輕言放棄,還努力堅持,而且那麼相信我的體質,我好像有點喜歡上他。

  如果侍在你身邊,就能把我的幸運分給你,那該多好。

  即使知道最大的情敵或許就是他視如珍寶的相機也好……

《交心人偶》第八話.黑暗消散(最終話)

  穿哥德服的小女孩目露兇光瞪我,所幸我在Raku體內,現在那惶恐的表情不會表露出來。Raku仍未回應她,現在抱著我的那雙手,不知何時會放開,若然放開了,我想抓也抓不住,或許這軀殼的頭顱會破裂,然後我就像Gothic一樣,靈魂會從小小的裂縫間溜走。

  「知道真相的感覺如何?」小女孩說:「很失望對吧?你最親愛的『媽媽』原來是個『殺人兇手』……」Raku依然保持沈默,從我的角度看不見他的表情變化,所以非常緊張。

  「用力地把它撞到摩天輪上吧!那麼它的靈魂就會永遠消失。」女孩說,然後開始瘋狂地笑,包圍我們的叢林也紛紛和應。

  Raku走往摩天輪那邊,我內心一沈,原來某些錯一次也不能犯,我開始懊悔從前,為甚麼要如此傷害自己的「女兒」,我無法解釋。明明是我最心愛的東西,我竟會如此傷害她,到底我從前是怎麼想的?

  來到摩天輪前,Raku抓著我的右手把我高舉。作為人偶的我沒有眼皮,只能眼巴巴見證自己如何被毀滅,感覺就像走上死刑台,而刑具就是眼前這座旋轉中的摩天輪,腦海突然閃過公園中那藍色鋼架的一些片段。

  「別開玩笑了。」Raku終於說話,然後把我轉向他,現在我看見Raku仍滿臉笑容,內心鬆了一口氣。他說:「我才不會傷害自己的身體呢!要是身子破了,我就回不去。」

  女孩二話不說就衝上前,想要從Raku手中把我搶過來:「這個人曾經殺過人偶啊!難道你不生氣嗎!?」

  Raku笑容不減說:「我相信媽媽一定有甚麼苦衷。」女孩聽後,雙手才沒抓得那麼緊,眸子間還充滿猶豫。Raku繼續說:「而且,我相信你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恨她吧?如果恨,就不會為她呼喚流星吧?」

  這句說話讓我驚醒過來。沒錯,過去她雖然一直在唬嚇我,但每一次都叫我對夢中的流星許願──為了得到幸福。

  「少囉唆!你只管跟我說的去辦就是了!」女孩明顯沒有辯駁的餘地,因此胡亂吵嚷起來。

  「幸福這東西,誰都想擁有吧……?」說罷,Raku雙手合十,閉上眼睛禱告。

  「難……難道你……」小女孩後退幾步,激動得面容扭曲地大嚷:「不要!我不容許你呼喚流星!」她猛然搥打Raku的手臂,但看來一切已經太遲,流星已再次降臨,圍繞我們轉了很多圈,還刮起陣陣列風,把大家的頭髮也吹亂了。流星鑽進Raku的體內,把他的靈魂帶出來,我也感到自己被流星牽引出來,回到自己體內。

  「不要──!」小女孩大聲嚎叫,這是我昏倒前最後聽到的聲音……

  每一次因交換靈魂而昏倒,我總會眼前一黑,腦袋一片空白,外間發生甚麼事,我統統不知道。唯獨這一次,我彷彿看見Raku的靈魂發出耀眼的光芒,從遠方飛到我身邊跟我擊掌,眼神像跟我說:「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你了。」的感覺,他對我愉快微笑後便匆匆飛到另一邊去。

  這一次我真真切切感到自己回到體內,雙眼慢慢睜開,眼前仍然是那個小小的遊樂場,還有那穿哥德服的小女孩。

  「對不起……」這是我回到自己身體後第一句說的話。眼前這小女孩我雖然不認識,我卻感覺自己對她做了很多壞事,看著她,我突然異常心痛,所以醒過來後,淚水隨之瘋狂落下,又只管道歉,說不出別的話來。

  女孩沒說話,只猶豫地看我,要罵要打,看來她還未拿定主意。她在淚間浮現,我看不清,卻感到她對我又愛又恨,那是怎麼一回事?

  「為甚麼……」女孩略帶憤恨地說:「為甚麼要那麼對待她……」這個「她」明顯是指Gothic吧?

  黑暗的回憶本藏在內心深處,現在就被她這一句話喚出來了:

  那一天,就在表弟英雄式地離開現場後,我蹲在原地。那一刻,我對那躺在地上,整個身也是裂痕的Gothic絕望。對表弟的憤恨、對失去Gothic的哀傷混在一起,但沒有融和,更產生排斥作用。衝動的念頭馬上冒起,我顧不了理智,一手抓起倒在地上的Gothic,把早就收藏在衣袋內的斷肢掏出來,一併狠狠地往藍色鋼架上敲。即使人偶的質料再好,也敵不過鋼架般堅硬,我每敲一下,碎片便從Gothic身上掉下來,每一次的敲擊也是狠狠的、狠狠的。

  我想那時已經陷入瘋狂狀態,連那些斷肢已被敲擊至掛在鋼架上也不為意,只繼續歇斯底里地摧毀Gothic的軀殼。那斷肢就無力地懸在鋼架上,接受一次又一次因敲擊而產生的震盪,直至Gothic的頭顱破裂,最後一顆眼珠快從裂縫中掉出來,我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多麼殘忍的事。

  但一切已經太遲,當我回過神來,Gothic已被我破壞得不似人形。懸在藍色鋼架上的截肢仍受到敲擊的餘震,最後「啪」一聲跌在地上,就如Gothic的靈魂飄走一樣,毫無預告。

  「不是我的錯!不是我的錯!都怪表弟,一切都怪他!」一時間接受不了現實的我,慌得只管把責任推卸至別人身上。這句說話就像錄音帶一樣,多年來不斷在我腦海中重播。最後,連自己也被蒙騙過去,變得是非不分、變得對往事耿耿於懷、變得忘了真相──我忘了把Gothic破壞得那麼厲害的人正是自己。

  「對不起……」從往昔回來後,我仍只懂得說這一句說話。抹乾眼淚後,又說:「我真的不想對她那麼做,我只是一時衝動……」

  「衝動並不是藉口……」那小女孩打斷我的說話:「你這麼做,還敢說你很愛惜人偶嗎?」聽到這話,我語塞起來。

  「我們可以擔保,媽媽真的很愛Gothic姐姐。」突然出現一男孩的聲音,那是我從未聽過的,但感覺非常親切,而且會叫我「媽媽」的人,就只有我的「兒女」。我回頭一看,原來是Raku帶領哥哥和姊姊來到我身邊,他們身上都發出光芒,呈半透明,看來是他們的靈魂。

  「她常常給我們添新衣,又把整個房子都給我們睡,而且帶我們去很多地方拍照,就跟從前對待Gothic姐姐一樣。」Kietsu眨動她那水汪汪的眼睛說。小女孩聽後,輕咬下唇。

  「多年來媽媽都在掛念Gothic姐姐,還把Gothic姐姐的「遺體」藏在黑盒子當中,沒有丟棄。」Ikari的神情仍充滿肯定,說話語氣充滿說服力。小女孩聽後,往我那邊瞧。

  「為了Gothic姐姐,媽媽多年來的情緒也不穩定,還被母親誤會她患了情緒病。」Hiai幽幽地說,雙眼仍是那麼楚楚可憐。小女孩聽後,眼裡竟出現幾分抱歉。

  「請相信她吧……」Raku說:「那一天,媽媽並不是故意傷害你啊!姐姐……」

  「姐姐……?」我混亂的思緒突然停下來,我沒聽錯吧?剛才Raku喚她「姐姐」?

  「Go…Gothic……?」我的嘴唇顫抖地說。那小女孩回望我,她的雙眼漸漸變成白色眼珠、黑色眼白──Gothic獨有的一雙眼睛。

  「Gothic!?是你嗎?真的是你嗎?」我立刻變得激動起來,正欲要撲向她那邊,卻被Ikari的靈魂上前阻止了。

  「在這夢世界裡,你不可能觸碰她。」Ikari說:「這兒是個靈魂共存的空間,流星是讓我們走出軀體的橋樑,唯一可以碰我們的,只有流星。」

  「可是……」眼看穿哥德服的小女孩已背靠我欲離去,我急得又想追上去,這一次換Raku上前阻攔:「媽媽,追上前也沒有用,你碰不了她,乾脆把你想說的都說出來吧!」

  受到兩位「兒子」的阻止,我只好放棄追上前,站在原地向小女孩大喊:「Gothic!請聽我說,媽媽不是故意的!從前的我思想太幼稚又太衝動,所以在不知不覺間傷害了你……」我倒抽一口氣繼續說:「這些年來,就算有新的人偶在身邊也好,我一分鐘都沒有忘記你……」

  小女孩終於回頭看我,在我的熱淚間漸漸變成Gothic的模樣,但還是破破爛爛的。

  「就算你變得破破爛爛也好,靈魂不在軀殼裡也好,我也不會把你丟掉!」我一分鐘也不想錯過,繼續說:「你……永遠活在我的心裡……」說到這兒,我又禁不住狂哭起來,悲傷的情感讓我只能啜泣,說不下去。

  Gothic轉過身來,正面看我,在我眼前是一隻完好無缺的人偶,她的頭髮不再凌亂,四肢安然地裝嵌在身上,身上的污漬也全然消失。她身後突然冒出刺眼的光芒,我的眼睛睜不開。在眼睛快完全閉上時,我看見她那紅紅的嘴角微向上翹,大概是一抹難得一見的微笑。在這純白的光芒間,流星又再四處穿梭,它擾亂我的思緒,再次讓我昏過去……

  待我醒來時,我已經不在那個小小遊樂場中,而是躺在房間裡。我趕緊爬起來,走到房間對面的儲物室。把門一推,房間佈局一如往昔──四位兒女都安坐在各自的「房間」中,穿衣假人那套螢光橙色和白色配搭的上衣沒有改變,牆壁仍然是白色……可是不知怎的,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,因此用眼睛總覽整個儲物室。

  黑盒子!為甚麼放在房間角落的黑盒子不見了!?我東找西找,但怎也找不到那盛著Gothic的黑盒子。

  「媽媽,那個黑盒子你有見過嗎?」我焦急地問母親,她卻說沒有看見。然後我把整個房間、整個屋子的角落都翻過來找,最終還是找不著……

  「Gothic,你去了哪?」我頹然地坐在儲物室那黃色軟墊上,又疲累地躺下來,一整天的體力勞動讓我感到非常疲累,因此很快就昏睡過去。

  我夢見那位穿哥德服的小女孩,不管是髮飾、眼睛、樣子、打扮,全都是Gothic的模樣。

  我趕緊上前跟她說:「Gothic,今天的說話,我還沒有說完……」小女孩回眸一笑,靜心聽我說:「你不單活在我的心裡……」

  乍看之下,這小女孩就像一個變成人類的人偶,我沒在意她的形態是人偶還是人類,在我心目中,Gothic就是Gothic。「Gothic,你……」在我正想說下去的時候,她又轉身欲離去,我感到她將會如那突然消失的黑盒子般,永遠離我而去……奇怪地,我沒追上去、沒阻止,並不是因為我知道不能觸碰她,也不是因為我不想再見她,原因我不知道,但我只是雙腳立在原地目送她。

  小女孩漸漸消失在光芒間,我的心境平靜得驚人,安心讓她遠去。當時我想:或許光芒另一邊,是一個更好的地方也說不定吧?

  我輕聲地說,聲音小得誰也沒法聽見。可是在夢中,多小的聲音也可在整個空間迴響。在這一片白色光芒中,我看不見她,看不見自己,只聽見自己那出自真心的話語:「Gothic,你不單活在我心裡,你永永遠遠也活在我的記憶中……」

  這天晚上,我再沒進入別的夢,只維持在白色的夢中,殘留只有喜悅和哀傷夾雜的感覺。

(完)

2013年11月20日

《交心人偶》第七話.指證黑暗

  過了多少天,我記不起,感覺像過了很久。媽媽仍然不讓我外出,不上學的日子,讓我對時間更沒觀念。今天是星期幾?我早就忘了。每天的活動範圍,就是房間至儲物室、儲物室至飯廳、飯廳至房間……

  遙望天空是一片晴朗,我不為此感到特別興奮,為我來說,陰晴只不過是一種變化。

  我的心情陰天如是、晴天如是。

  日子就這麼過,就那麼過……

  唯一可以影響心情,只有我的「兒女」,當我想尋找快樂時,就會抱起第二個「兒子」──Raku。有了Raku,即使窗外傾盆大雨,在這小小的儲物室中,你仍找到太陽。Raku是最後一個來到的,黃昏色的頭髮永遠層次分明,淺啡色的雙瞳非常耀眼,短上衣和低腰褲是活力的證明。腰間幾塊小腹肌在衣服下若隱若現,為他添上幾分陽光氣息。有了他,我的心情才稍微好一點。

  我抱著Raku躺在儲物室黃色軟墊上,穿衣假人身上是一套螢光橙色和白色配搭的上衣,配上一條黑色短褲。牆壁沒任何佈置,回復本來的白色。這佈置的用意本用來分散注意力,讓自己往好的一方看,可是灰色的內心卻沒被半點顏色感染,依然陰沈一片。

  從前跟Gothic一起的快樂回憶,現來回想起來充滿缺憾。為甚麼過去愉快的光景會被渲染,讓那感覺不再真實,就似不曾發生過?往昔片段,就像走馬燈一樣迴轉,一格格重演。我不讓它繼續播放,因此趁媽媽不在家時,帶同Raku一起走到屋子外散步,但沒回到那個公園。

  往左走會到達公園,我選擇往右走。右邊有一條小路,可以走到一個神秘角度,這地方還是Gothic被破壞後才發現。這屋苑的街道兩邊都被樹叢包圍,在鋪滿小石頭的通道上拐幾圈後,來到一個角落,只要偷偷鑽進樹叢裡,你就會找到另一片天地。

  我每一次進來都沒有人在,應該沒幾個人或根本沒有人發現這片小天地──這是一個被攀沿植物包圍的迷你遊樂園:有一座迷你的摩天輪、旋轉木馬、咖啡杯等設施,全都小得不像可讓嬰兒坐,大小卻剛好讓人偶乘坐。它們都能活動,我會帶「兒女」來拍照,有時候會獨個兒來散心,每一次來到這兒,就有種被治療的感覺。

  我把Raku放在迷你摩天輪上,然後輕輕轉動,思緒隨之迴旋:我幻想這座摩天輪代表幸福,每轉一圈,我的幸福就多一點,每一圈、多一點、再一圈、又多一點……不單摩天輪,旋轉木馬和咖啡杯都有幸福的意味,為甚麼所有能代表幸福的東西都可以旋轉?難道幸福真的可以循環不息嗎?

  在我看來,循環不息只有無止境的不安和內疚感……

  「對不起。」這三個字我一直很想說,但承認錯誤需要勇氣。

  Raku一直保持笑容坐在摩天輪上感受我給予的幸福,然而這雙手真的能讓「兒女」推至幸福嗎?其實我的手很髒、很髒。

  「當你想得到幸福,不妨向夢中的流星許願吧。」那位穿哥德式裙子的小女孩突然從我腦海浮現,每一次她總會這樣跟我說,然後我的靈魂就會被流星帶走,因此這一句話讓我非常深刻。

  摩天輪突然停止轉動,Raku剛好停在最上的一格,我想推也推不動,我圍繞它上下察看,想查找它停止的原因,待我找至下方,在最下的那一格附近,一個黑影突然潛進我眼內,我心中大概知道答案,因此慢慢轉過頭來,果然沒猜錯,是那位哥德服打扮的小女孩,這一次她不再以人類的型態出現,而是破破爛爛的人偶娃娃,被折磨後的模樣有幾分像Gothic。

  「原來你是人偶?」雖說她的樣子很可怕,但我試著叫自己勇敢去面對,嘗試跟她說話。

  雖然女孩是人偶,但懂得搖頭,而且可以用她的櫻桃小嘴說話:「我已經不再是人偶了,我只是一個靈魂的化身……」

  「為甚麼你常常在我身邊出現?我認識你嗎?」詢問她的時候,我的胃緊抽成一團,痛得不可開交。

  女孩只是靜默,沒有回答。我的心臟「噗通、噗通」地跳,害怕她是哪個陌生怨靈,想找我作替身投胎轉世。

  女孩沒回答我,只是輕輕抬頭,喃喃地說:「流星……」

  流星就像被召喚一樣,半秒也不用便飛到這小天地的上空,在我身邊繞了好幾個圈。我想要把它們撥走,因為我知道當靈魂被流星帶走後,就再也見不到那位女孩,答案還沒有聽到,我豈可這麼容易就昏過去?

  「許願吧……為了你的幸福……」女孩的聲音突然變得像環迴立體聲,響遍這個小天地。而我就像被施咒一樣,渴望幸福的感覺突然洶湧而至,最後流星應允我的願望,把我的靈魂帶走,眼前又一片漆黑。

  不知過了多久,我終於醒來,我就坐在轉動中的摩天輪上,觀賞眼前的風景,我被轉至摩天輪的最高點才停下來,然後「我」把頭探過來凝視作為人偶的我。光看那充滿神采的眼神就知道,在「我」體內的是Raku。

  「果然轉動太快是不行吧?媽媽你的頭暈不暈?」Raku說。雖然聲線是屬於我的,但語氣明顯比我平常更抑揚頓挫。

  Raku把我高舉,臉帶笑容地說:「哈哈,原來我有那麼小嗎?」隨後又把我抱在懷內:「真不可思議呢,我能夠變成媽媽……」

  Raku把我放在咖啡杯上,又蹲在地上,以保持我們在同一水平的高度說話:「我不像哥哥和姐姐們那麼多道理,只知道我要教媽媽如何變得快樂起來!」Raku馬上露出燦爛的笑容:「秘訣就是……笑!」現在「我」臉上的笑容,跟作為人偶的Raku一模一樣,讓我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動。

  「雖然我不知道媽媽的過去,也不知道Gothic姐姐到底被誰奪走靈魂,可是這些不知道也不要緊吧?反正媽媽就是媽媽,只要知道你愛我們就是了!」Raku笑得更燦爛,就如一道陽光照耀我,可是內心那愧疚的感覺使我害怕這光芒。

  「我們到別的地方去吧?」Raku把我抱起來,就在他正想離去時,哥德服小女孩突然出現,她站在出口的位置,阻止我們前進。

  「不知道真相也不要緊嗎?」小女孩說,表情充滿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怨恨:「你的媽媽可沒你想像中那麼好啊!」

  Raku的笑容稍微減退,一臉天真地問:「你是誰呀?難道你知道些甚麼?」

  「你聽好了……」女孩一手指證我:「當年把Gothic姐姐靈魂斷送的人,就是她!就是你親愛的『媽媽』!」她的說話為平和的氣氛畫上休止符,氣氛以她的說話作為轉捩點,這沈默的空氣變得不尋常。

  每個人也有黑暗的一面,有些人可以隱藏一輩子,有些人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來。這一刻,我黑暗的一面被赤裸裸地指證,身處人偶中的我毫無辯駁的權利和希望。我只知道這小女孩會說出更多更多,雖然我不知道她為甚麼會知道。

  Raku,現在你的表情是怎麼的?

  我看不見……

2013年11月13日

《交心人偶》第六話.哀歌背後

  我被這身像Gothic的打扮嚇壞了,穿衣假人仍穿著白色及粉綠搭配的雪紡裙,憑Hiai那清秀憂鬱的臉孔,我確定自己沒回到過去,可是這一身打扮,讓我頭一次想盡快回到自己身軀。

  一個身影漸漸出現在鏡中,在我身後是附有別個靈魂的「我」,「我」慢慢俯身彎腰,樣子呈現在鏡子上,若「我」體內不是Hiai,而是那個歌德式打扮的神秘小女孩,那多麼可怕!只靠外表,分不出眼前的「我」體內藏著誰。

  「你想哭嗎?」雖說人偶體內沒有心臟,但我此刻仍感到胸口猛烈跳一跳。這問題不就跟那個小女孩剛剛所問的一樣嗎?經過多番相遇,她終於成功入侵我軀體嗎?

  「我」把臉轉過來,光在鏡子看不清表情,還是真真切切地接觸,才可從表情及氣質判斷她是我的「女兒」Hiai。這楚楚可憐的表情,無疑是她。

  「媽媽……」她喚我,然後撥弄我的頭髮,又溫柔地替我整理衣履:「習慣這種打扮嗎?」

  我內心一怔,難道Hiai刻意替我換上衣服嗎!?那回復整齊的巨型蝴蝶髮髻,是她為我梳理嗎?我再把目光轉移到鏡子裡,細看身上那黑白裙子,是「那件事」發生時Gothic所穿的。雖說華麗無比,但白色袖子早已發黃,還有些破損──無用置疑,這是表弟一手造成。昔日的破損永不磨滅,如今穿在我身上,感覺很諷刺。

  「我們都代替不了姐姐……」她抱起我,惋惜地凝視我,並撫摸那發黃的白袖端:「就算穿上姐姐的衣服,我仍然不是她……」她從黑盒子掏出一雙黑眼球、白眼珠,其中一隻眼珠的眼瞳破裂了,不能再用,這是我沒把眼珠用在「兒女」身上的原因之一。Hiai再三察看這雙眼珠,然後緩緩放回盒子中。

  「姐姐的靈魂已經不在了……」Hiai慨嘆地說:「頭顱破裂了,我們的靈魂也留不住。」她從盒子掏出Gothic的頭顱,由於蝴蝶髮髻被移至我頭上,現在Gothic只剩一頭黑色亂髮。臉蛋蒼白且有幾道明顯裂痕,靈魂大概從這些縫隙中稍稍溜走。原來人偶的靈魂就那麼脆弱地藏在臉龐下,小小傷害已足以「致命」,難怪其他喜歡人偶的人都給予他們無微不至的呵護。

  沈澱的空氣、無語的交流,顯得格外悲涼。Hiai把黑盒子蓋上,把我輕放在蓋面上,走出儲物室。她把門帶上,牆壁上裝飾用的雪紡布都飄起來,像揮手送別我們。她走到我的房間,找來一捲黑色膠紙,遂把黑盒子四邊封好,再用白色喱士把盒子兩邊繫好,然後擱在一旁。

  Hiai把我一抱入懷,帶我走出家門。

  「我們要去哪?」我很想問,但這身軀不允許。即使Hiai雙目宛如懂得說話,也表達不了我有多疑惑。

  我隨著Hiai的步伐搖動,像騎在馬匹上。沿路風景都很熟悉──這是前往公園的道路,我常常帶「兒女們」到此地拍照。Hiai把我領到比較癖靜的一處,把盒子放下。

  為何偏偏是這裡?

  這是我甚少來的角落,茂密的樹蔭下是一個小孩玩樂用的藍色鋼架,此地為「那件事」的第二案發現場……

  「媽媽的故事還沒有說完吧?」Hiai把我抱得更緊:「那天你看見姐姐被破壞成那樣子,便狠狠給表弟一記耳光,可惜他仍抓著姐姐不放,最後跑到這裡來……」

  記憶馬上洶如泉湧,那天的事我怎可能忘記?

  被我摑了一記耳光的表弟深深不忿,遂一手拖著只剩下一隻手、一隻腳、一隻眼的Gothic來到公園,他邊跑邊向我吐舌頭:「嘿嘿!我要清除『惡勢力』,讓表姐不再鬼迷心竅!」看來他以為我被人偶控制了才會如此掌摑他。

  小孩子的步伐我總跟不上,即使多拼命從後追也趕不及把他抓住,眼看這兒無分岔路,頑皮的表弟認為那鋼架是避難所,因此爬到最高處,我這時才趕至鋼架前,撫著胸口喘氣。

  我還來不及阻止,表弟就得意地揮動手中的Gothic說:「再見了~」遂鬆開手,沒東西敵得過地心吸引,Gothic也不例外,她就隨著鋼架,一跌一碰、一碰一撞、鏗鏗鏘鏘地掉到遊樂場軟墊上。表弟神氣地笑,又如英雄般從上爬下幾格再跳下來,十足剛打勝仗的勇士,然而在我眼中,他不是勇士。

  我馬上上前察看Gothic,她的手腳沒斷開,卻裂痕滿佈,身軀也有幾條不明顯的裂痕。這裂痕不單刻在Gothic身上,更刻在我這個「媽媽」心上,可憐的女兒,只剩下蒼白的臉蛋絲毫無損。我蹲上前把Gothic從地上撿起,沈默良久。表弟見我久久未有行動,便自討沒趣地離開了,我就像一個被惡霸欺負的小女孩,低頭蹲在原地,但我並沒有哭……

  「媽媽你知道嗎?」Hiai這說話打斷我的回憶,我回到現實,藍色鋼架如從前一樣,只是添了幾分鐵銹色。Hiai深深凝視我:「人偶的眼睛可保存記憶啊……」

  我頭一次想逃開「自己」的目光,原來人偶的記憶保存在眼內,即使靈魂消失,記憶尤在。Hiai剛才捧著Gothic那雙眼睛來看,想必讀到她一切記憶。我從沒為Gothic換過眼珠,記憶必完整地保留,包括那一天最後發生的事……

  「我都看見了……」Hiai定睛看著藍色鐵架說。

  此刻我的世界靜止了。

  果然,她看透了一切。

  她沈默幾秒,靜觀眼前的景物,把Gothic的回憶與之合併起來。

  「親手斷送姐姐的人不是表弟吧?」Hiai再一次打破沈默,但微風不敢驚動翠綠輕盈的樹葉,四周維持靜止狀態。

  我很慶幸此刻我不能說話。

  回想當天的事,我內疚得想哭。

  「我不會勉強媽媽告訴我們,可是我們都願意了解媽媽更多……」Hiai再次把讓人憐惜的目光投到我身上:「真正的原因,告訴我們可以嗎?」

  我很想答應,可是承認錯誤,需要勇氣。

  Hiai沒再說話,只是珍惜地抱著我,她的步伐比剛才更慢。忽然,我感到頭髮被雨水沾濕了,但遙看天邊只見正在下山的太陽,沒在下雨。接下來我聽見抽泣聲,終於明白「雨水」的由來。

  「至少讓我為姐姐做一件事吧……」Hiai聲音沙啞地說。她身上的白色雪紡裙子,配上我身上的黑白哥德服,死亡的意境巧妙地配合夕陽,滴滴淚水緩緩灑下,一點也不刻意,那是出自真心的「哭路頭」,有別於傳統。

  回到家中,幸好媽媽還沒有回來,Hiai抱著我,一起伏在黑色的盒子上繼續哭泣,眼淚滴在我眼內又再流出,看見Hiai如此哀傷,實在於心不忍。

  Hiai,你的淚為姐姐而流,還是為我而流?如果為了姐姐,那麼請盡情哭;如果為了我,請馬上收回淚水吧,內心醜陋的我實在用不著你為我獻出那麼多。

  淚水一滴滴地經我的眼睛流到黑色盒子上,Gothic被封閉在箱子中永遠走不出來,但封閉的只有軀體,沒有靈魂;只有記憶,沒有言語。

  當「兒女」們知道「那件事」的結局後,會像Hiai一樣哭得那麼慘嗎?他們會原諒我嗎?

  抽泣聲停止了,換來一雙紅腫的眼睛,淚水令Hiai更楚楚可憐。看來她哭累了,所以閉上眼睛,漸漸進入夢鄉。我突然感到睡意,眼前景象愈發迷濛,我們就這樣稍稍地在夢鄉交換靈魂……

  可是「說」與「不說」,我還未有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