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10月19日

《交心人偶》第二話.靈魂共處

  用這渺小的身軀來看自己還是頭一次,雖然我不能隨心所欲地活動,卻感受到Kietsu的體溫。我成了人偶,她得到我的肉身,沒在做夢吧?世事無奇不有,靈魂可附身在死物身上不算奇怪,靈魂脫離肉身也不是新話題,可是,Kietsu本來是個人偶,一個我認為有生命的人偶,現在竟走進我體內!這只有在夢中才能發生吧?

  她擁著我一起轉,就如當初我抱著她。眼前世界天旋地轉,那顆被Kietsu添滿朝氣的雙眸成為軸心點。我們在旋轉中倒下,躺在地面的粉紅色軟墊上,軟墊上那些白色喱士隨之飄到我們身邊。我們一起凝望天花的水晶吊燈,頓時發現自己多麼渺小。

  Kietsu突然爬起來,走到吊櫃下放置的箱子。寶箱形狀的箱子放有各式各樣的材料:針線、布料、鈕扣、拉鍊……一切都是製造衣服不可或缺的。可是她沒有把那些箱子打開,唯獨被置在一角那個滿佈灰塵的黑色箱子她最感興趣。

  「媽媽你知道嗎,Kietsu一直也想知道這黑箱子裡藏著些什麼呢!」她慢慢走近那箱子──那禁斷的箱子。我聞言想馬上喊停她,嘴巴卻維持半嘟狀態,沒有舌頭和牙齒,根本發不出聲。橫躺在軟墊上的我,只能用那雙藍眼睛在喱士埋沒間乞求,但心聲卻傳不到Kietsu耳邊。

  「不要!唯獨那個箱子不要打開!」我堅持在心中吶喊,努力把她喊停:「求求你不要再次挖破我的舊傷疤!」眼看Kietsu把箱子上的灰塵吹開,蓋子打開幾毫米時,突然有人衝門面至。

  從我這個角度可以看見誰進來,這位救命恩人不是哥哥,而是妹妹。從小開始我就不讓她碰我的「兒女」,自「從前」發生過不愉快的事過後,我對她更戒備深嚴,半步也不許她進來。小手是殘酷的!「天真無邪」永遠能幹出想像不到的血腥事件,沒一雙小手例外。

  「姐姐,你又在辦茶會嗎?」妹妹總喜歡來到這儲物室湊熱鬧,不管被我拒絕多少次也不心息。我期待Kietsu會扮演平常的我把她拒諸門外,可是她卻沒有,只是依舊用那雙不是藍色、但充滿光輝的眼珠凝視妹妹:「好啊,進來吧!」

  妹妹把手上的小兔子毛公仔拋起來,然後脫掉那雙小拖鞋爬到軟墊上,來到我面前。她輕輕把我抓著,讓我感到無比恐懼,腦海重演無數次她會如何把我折磨的畫面,真痛恨自己未能揚聲抗議。人偶的悲哀,就是永遠不能用言語和面容表達感情,被弄痛也不可發出任何怨言,只能保持一貫表情。

  Kietsu從妹妹手上把我接過來:「人偶該這樣抱才是啊。」她對妹妹示範,抱得我很舒服,讓我很有安全感,我知道她在模仿我平常對待她的態度,這讓我願意當一輩子人偶。妹妹從Kietsu手上把我接過來,她模仿著Kietsu剛才的姿勢,雖抱得沒那麼舒服,但有一種不能言喻的親切感。妹妹定睛看我,我還是首次從這角度看她。她用手指碰碰我的藍眼珠,我並沒有反射神經,也沒眼皮,閃避不了,只能白白被那手指避蓋視線。另一隻眼珠則看見她滿意地笑,我不曾看過。家人的樣子,自我擁有「兒女」以後從沒正視過。

  被妹妹擁抱的感覺並不壞,那小手沒我想像中那麼殘酷,那一抹笑容讓我充滿安全感。就在我享受這份感覺時,突然聽見門外傳來東西掉落的聲音,我認出我哥的叫聲:「媽!二妹她有病,竟然讓三妹碰她的玩具!」腳步聲逐漸遠去,我非常忐忑不安,怕交換靈魂一事會被發現!但Kietsu仍非常安心地用我逗弄妹妹,這安穩的感覺讓我平靜不少,此時我想:「根本不用害怕,反正媽媽只會認為我生病,而不是靈魂掉包了。」

  「媽媽、媽媽,你快進去看,二妹跟三妹在一起玩娃娃!」哥哥又大喊。Kietsu看來受不了哥哥製造出來的噪音,她小聲跟妹妹說:「我們到外面玩吧。」遂跟妹妹手牽手一起走出門,妹妹則緊緊抱起我,怕我會掉在地上。

  來到昨天到過的公園,陽光依然燦爛,遊樂設施上的小孩很多。一雙一雙小手在鋼架上抓著爬著,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多大,大得足以摧毀比他們小的東西,他們永不知道被毀壞的東西有多可憐。摧毀過後又如何?他們只要聲淚俱下便能獲得原諒,實在不公平。

  我就在妹妹懷內觀察「自己」,我從沒看過「自己」蹦跳著走動,更沒看過「自己」雙眼如朝陽般刺眼,即使外表是「自己」,但內裡是Kietsu、我心目中的Kietsu。為何同一身軀在靈魂轉換後分別會有那麼大?

  妹妹在我耳邊低語:「看來姐姐今天心情不錯呢!」在妹妹心目中我只是心情變好了,看不出靈魂的不同。我們平常沒有交集,她亦不知道Kietsu原來的性格,能看出我們真正的靈魂只有我跟Kietsu彼此,這很合乎情理。

  此時,我看見昨天把Kietsu亂揮的小孩迎面而來,若我有表情現在一定如昨天一樣充滿戒備,在這不能守護自己的狀態下只能祈求妹妹能夠保護我。那小孩的視線明顯停留在我身上,向我這邊走過來。他一手把我搶過來,我的左臂被抓著懸在半空,這感覺你在任何遊樂場的機動遊戲上也找不到,比在跳樓機上向下望還來得可怕。不知道他何時會把這隻手折斷,我並不想看見那一刻,若這是無可避免,我該慶幸能替Kietsu躲過一劫,可是我萬分不願意看見Kietsu的身軀被誰弄壞。

  妹妹走上前,跟這比她小的孩子說:「人偶該這樣抱才是啊。」她輕輕把小孩的手挪開,把我重新抱起來,小孩看了,竟懂得照著做!雖然我感到他手上的唾液沾在我的衣服上,不過感覺比剛才好多了。

  殘酷的小手,原來懂得什麼是「愛」嗎?

  Kietsu蹲在小孩面前把我介紹給他:「她的名字叫Kietsu,握手以後你們就是好朋友了。」小孩一手包圍我的小手,不懂控制力度地跟我握握手,這一刻我明白到這隻手為人偶來說有多大,就如掌握生死的死神之鐮。能夠跟他握手,表示友好,表示Kietsu的接納,表示我……誰知在他縮回小手以後,我的手掌竟不見了!

  折斷了的手臂、四肢沿關節分開了的畫面再次在腦海浮現,最難忘是那因碎裂而分開的上下身,還有那跌得不成形的頭顱,即使妝容多美,也掩飾不了裂痕的可怕,黑色眼白、白色眼珠的眼球從頭顱裡滾出來……這毫無血跡的影像依然深刻。

  Kietsu雖作為身體的主人卻沒有變得歇斯底里,反耐心地把那雙小手打開,把我的小手掌拿出來:「跟人握手不必太用力,不然會弄痛她啊。」說罷,便輕輕把這手掌套回原位。明明這是她的身軀,但我竟比她緊張十萬倍。這是怎麼一回事,為何Kietsu能對殘害自己身軀的人那麼溫柔?

  套上小手掌後,小孩笑了,又想把它再次拿出來。幸好昨天那位老爺爺突然上前阻止:「別碰姐姐的東西,她可是個神經病!」Kietsu沒因此而蹦著臉,反滿臉笑容地歡送被帶走的小孩。小孩在臨別時,把一朵小黃花放在我手上作為禮物。就這樣,Kietsu牽起妹妹的小手,妹妹的小手緊擁著我,我握著那朵小黃花。我們一直在這公園漫步,直至夕陽映在我那海藍色的眸子上……

  回到家,妹妹把我安置在Kietsu的專用椅子上,滿足地跑到廚房找媽媽,我知道妹妹必會把「我」帶她到公園跟「Kietsu」玩一整天的事告訴她。我從沒看過妹妹如此高興,看來她一直也很想觸碰Kietsu,還有我這個不是誰也懂得的世界吧?

  妹妹離開後,Kietsu圓滾滾的雙眼停留在我身上:「媽媽,你知道嗎?Kietsu很想跟小孩玩耍啊!」

  我聽後內心一沈,但不能拒絕繼續聽她內心剖白:「平常在你懷內看見他們對我充滿渴望,但不能觸碰我的失望樣子,真有些寂寞。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們碰我,怕他們弄髒我,可是,當我看見他們的表情,真有些於心不忍。」

  「他們不但會把你弄髒那麼簡單,還會把你弄壞弄碎……那些無知的小手最殘酷了!」我內心像個母親般碎碎唸。

  她顯然聽不見我內心的話語,只是撫摸我那頭金髮:「媽媽,雖然你不能作聲,但我知道你在裡面。待我再次回到這不能說話的身軀以後,你可以讓我跟他們玩耍嗎?」寂寞的眼神第一次出現在「自己」面容上,雖然看見的是「自己」,但我竟然有些痛心。

  Kietsu伏在櫃子上,邊玩弄我的頭髮邊納悶。不能作聲的我只能默默思量,在我手裡的小黃花,輕輕喚醒我的記憶。妹妹擁抱「我」的觸感突然洶湧而至,我突然想起她懂得如何教小孩去愛惜「我」,還有Kietsu對公園那位小孩耐心教導,讓那小手不再殘酷,這都是鐵一般的事實。

  Kietsu把我從椅子上抱下來,躺在軟墊上擁著我,幾顆淚珠突然灑下,她嗚咽著說:「Kietsu很想看看媽媽對別人展露笑容啊……」她拭拭淚:「咦?奇怪,這就是眼淚嗎?人類用來表達感情的眼淚嗎?」看見「自己」哭泣,我竟想加入,可惜我那圓滾滾的眼珠分泌不出淚水,若淚水擁有的顏色是藍色,眼珠就是我的淚。

  Kietsu,你是代表「喜悅」而不是「悲哀」,請不要哭!請不要用我的眼淚去哭!這些年來你都用那雙通透的藍眼珠化作淚嗎?我不要你哭,請回復剛才的笑容,那充滿朝氣的笑容吧!為了讓你笑,我答應讓小孩跟你玩,並好好教導他們該如何對待你,讓那些小手變得溫柔。

  「真的嗎?」Kietsu就像聽到我的聲音似地回答,馬上破涕為笑。

  搖籃曲再次在腦內迴響,神秘小女孩的聲音再次伴隨歌曲而至:「當你想得到幸福,不妨向夢中的流星許願。」Kietsu臉上的淚水突然化作陣陣流星如雨灑到我身邊,星雨再次從耳孔而進擾亂我的靈魂。思緒霎時一片混亂,我拒絕再次被抓走,我想要繼續待在Kietsu身邊。我拚命讓自己保持看得見……Kietsu回復本來開朗的表情跟我說:「媽媽,我最喜歡你!」我被這句說話打動而鬆懈起來,流星雨再次把我的靈魂帶走,帶到無垠的宇宙中……兩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就這麼躺在粉紅色的軟墊上默默不動,猶如酣睡不醒的小孩。靈魂走了,但小黃花仍握在手上,真實永遠也帶不走。黑色箱子一直隱約傳來陣陣呼喚我的聲音,但我的靈魂走太遠因此什麼也聽不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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