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10月28日

《交心人偶》第四話.軀殼之言

  若不想說話就乾脆喝毒藥把聲帶撕破,變了啞巴以後就發不出聲來,再沒有人能勉強你說話。我天生渴望這缺憾,平常得不到的,現在終於得到了。這一刻,擁有聲音的不是我,而是靈魂在我體內的Ikari;我則安然被封印在Ikari的頭顱中,在肢離破碎的軀殼間等待他作出進一步行動:

  Ikari把鬆脫開來的四肢、手掌、腳掌及身體打包放進黑盒子中,一手把我護著,帶上門走出去。

  來到客廳,小姨和表弟還沒有離去。「我」臉上那表情帶有Ikari的傲氣,彷彿不怕任何事。Ikari沒噓一聲,只是坐在表弟及小姨身旁,又把四肢等部位都散落在沙發前的茶几上,默默把它們重新組合。

  小姨馬上抱起表弟,不敢作聲喘氣,我的頭顱正面向他們,用Ikari那炯炯雙目倪視他們,只剩頭顱的我大概令他們不安吧?

  「人偶本來由一些散件組合而成……」Ikari說。他正專心把左手接駁到他原來的身體上,沒留意小姨如何錯愕地看他,表弟雖沒明顯受驚,但視線卻離不開我的頭顱。

  「被拆散了,仍可以再組合……」Ikari把右手都接好以後,再把左腳接上。

  「即使被分肢亦不會感到痛楚。」Ikari把右腳接合,又把手掌和腳掌都連到四肢上。最後才把頭顱接在身軀上。Ikari又對他們說:「可是人偶一旦被摔破……」他為我穿好衣服後,便把我擱在茶几一邊,他把我放到視線看不見黑盒子的方向,讓我背靠他們。我只聽見Ikari站起來繞著茶几走,續說:「就永遠不能組合過來!」東西被傾倒的巨響,幾乎跟他的說話同步進行,我感受到茶几微微顫動,不用親眼目睹是甚麼,答案已經寫在心中──茶几上的東西並無其他,只有那黑盒子。

  我已經想像到破碎的肢體散亂在茶几上的光景,Ikari大概知道我看了會不安作嘔,因此沒讓我看見。我聽到表弟從後尖叫,想他必會緊抱小姨然後躲進她懷內哭吧?

  媽媽聞聲,便馬上放下用來招呼他們的甜點,從廚房跑出來察看,她走進我視線範圍內,瞇起雙眼看著「我」:「二妹,你怎麼了?怎麼樣子那麼兇?發生了甚麼事?」她看看茶几一桌散亂的手腳,雖不感到血腥,但仍感到不安:「怎麼突然亂番東西……」她上前細心察看那黑盒子傾倒出來的東西,便認出那是甚麼,內心更忐忑,進而激動地喝斥:「二妹,過去的事情你還記著?」

  Ikari用責怪的眼神瞪表弟:「為你們來說那是『事情』,為我來說卻是『陰影』。你一天不讓他知道自己錯了,他一天也不會改,然後繼續錯下去。」媽媽又駁斥道:「那時候表弟他還少,你就不能……」沒待媽媽說畢,Ikari又把發言權搶回來:「年紀小犯錯不是問題,可他犯的錯跟殺人沒兩樣!」

  媽媽二話不說便上前給「我」狠狠一記耳光,Ikari他輕撫被打到的地方,此刻四周鴉雀無聲。躲在房間的哥哥輕探腦袋出來看個究竟,他沒噓出聲,敢於作聲的就只有掛在牆上「躂躂」作響的時鐘秒針。

  小姨率先打破沈默:「你們別再吵吧……想不到那件事會為你帶來陰影,我向你道歉……」

  「該道歉的不是你。」Ikari說,他的語氣就如我平常對待他們那麼冷淡。

  媽媽聽後再給「我」一記耳光:「沒規舉!」

  氣氛非常緊張,我看不見小姨的表情,只見媽媽那氣得顫抖的手,還有氣得快哭的雙目,突然讓我感到很抱歉,Ikari所說的是我長久以來埋在心中的說話,為避免看見這尷尬場面,我從沒打算讓雙唇把它從內心帶出來。

  躺在茶几上的我,突然感到有人在這平面上拿起甚麼。過了幾秒,我聽見表弟的低語:「娃娃……破了……」

  「他們都有生命……」頃刻,Ikari的表情沒剛才那麼嚴厲,看來他知道表弟認出那人偶就是多年前被他毀掉那個。Ikari蹲下來,把我抱起來展示給他,我看見表弟握著一隻破碎的手臂及手掌,他沒有哭,但似乎意識到些甚麼。Ikari說:「把他們破壞,就跟抹殺他們的生命一樣,知道嗎?」

  表弟來回瞧瞧我及他手上那斷臂,猶豫半晌才默默點頭。Ikari輕撫表弟的頭,語氣又回復平常:「不管是甚麼東西,也請你好好愛惜,別弄壞他們。」表弟繼續點頭,雖看不出他明白固中含意與否,但我的心突然舒懷許多。

  「對不起,我不知道那時候對你造成的傷害會那麼大……」小姨趕緊用手按表弟的頭,讓他對我鞠躬:「快跟表姐說對不起!」

  Ikari抬頭看她:「我並不是刻意把從前的事翻出來數落,更不要聽他這麼說一句『對不起』,他年紀還算小,不知道『錯』在哪,又如何道歉?」Ikari把表弟手上的斷臂拿回來,珍惜地放在手上,在他懷內的我剛好在這斷臂身旁,我又再一次感到毛骨悚然。Ikari說:「待他長大後,知道『錯』在哪才道歉也不晚。現在,我只想讓他知道這樣做不對,會讓人不快……」Ikari把視線轉向我,跟我四目相投:「這道理,你明白嗎?」Ikari彷彿把內心的話語用眼神來傳達,難道這都是Ikari一直以來想告訴我的說話?

  媽媽已經不能自已,乾脆把「我」連那黑盒子一併推至雜物房,把門關上,然後連忙向小姨賠不是。我隱約聽見她說:「請不要在意,二妹這傢伙近來陰陽怪氣,要麼突然滿臉笑容,要麼突然性情大變,看來我得帶她去看心理醫生……」往後的說話我聽不清楚,我把精神都專注在Ikari的說話裡:「媽媽,心情好點沒有?」

  我臉上掛著Ikari原有的表情,那比從前釋懷的感覺一點也看不清。現在房間一片昏暗,只有牆壁上那些假星星在閃耀,他看不清我的表情,看不穿我的內心。

  Ikari說:「你一直走不出那個『陰影』,因為你不願意面對。」我內心一沈,再三細味他的說話,回想昔日如何避見小姨和表弟、故意不出席親戚的聚會、至後來相見不相識……

  我知道……

  我一直在逃避。

  Ikari把黑盒子放下,但沒放下那隻斷臂,他抱著我一起躺在黑色軟墊上:「其實不能完全怪罪表弟,年紀小的小孩就不懂怎麼愛惜身邊的東西,只懂得亂揮亂丟。最重要是媽媽你的想法……」

  抬頭看這「星空」,就如諷刺昔日掩飾這個黑盒子故事的我,假惺惺、假惺惺……

  對!我不該再逃避那件事,我該好好面對自己的悲傷!然後……

  「媽媽,關於姐姐的事情,我還想知道更多。」Ikari高舉那纖幼的斷臂,在「星空」的陪襯下就像連結星座的線,不再讓我感到嘔心。Ikari又說:「下一次告訴我們關於她的故事,好嗎?」

  我在內心默默點頭,凝望這一片星空,彷彿走進宇宙,這片宇宙再次從耳孔把我的靈魂帶回原處。我並沒有如前幾次昏倒,只感到星光在眼前快速穿梭,腦海一片空白地跟隨這時光隧道,回到我的身軀。

  我睜開眼睛,慢慢坐起來,俯視本睡在旁的Ikari,他依然神氣地看這世界,我把Ikari放回他的「房間」中。至於那隻斷臂,我讓它回歸黑盒子,把整個黑盒子帶到四位兒女跟前。

  我終於說話,並沒有誰強逼我,在他們面前,我願意啟齒:「其實在你們之前還有一個姐姐,她叫Gothic……」黑盒子裡藏有一件黑色哥德式裙子,我珍而重之地握在手中:「可在你們來之前,她就……」話還未說到一半,我已經按捺不住情緒,控制不了淚水,讓淚珠化作牆壁上的星星,但這些星星,是悲傷、是惋惜、是出自真心,並不是假「星星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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