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10月26日

《交心人偶》第三話.撕裂軀殼

  自我復原後已三個多月,Kietsu仍是老樣子對我微微嘟嘴笑,若不是那天醒來我看見那朵小黃花,會以為一切皆來自夢境。我把小黃花製成乾花,然後放在Kietsu的「房間」中。自那天起,妹妹經常來儲物室找我,我亦安心把Kietsu交給她。

  這個儲物室漸漸變得不再屬於我一人,粉紅色的佈置不再為我一人而設。能夠跟妹妹分享固然好,不過我不想把這兒的氣氛弄得像兒童樂園,將來要是惹得妹妹把朋友帶來參觀,這個小天地可變得危險。因此,我用兩個月時間把這兒佈置得男子氣一點:放在入口旁的穿衣假人套上punk造型的黑襯衣及紅格子褲子,褲管之間還繫上多條帶子,襯衣上圍上多條銀鏈子、軟墊上的粉紅絨布變成灰黑色迷彩布,白色帶有銀珠片的喱士亂散在上,牆上掛了好幾條黑色帶銀光的布。黑暗氣氛遮蓋了房間一角那個黑箱子,甚至把不斷從那兒傳來的痛苦呻吟聲都一併遮蓋了。

  妹妹明顯對這不再粉紅的房間沒興趣,只好在得我允許的情況下把Kietsu抱到她房間跟她的布娃娃玩家家酒。我打開吊櫃,跟另外三位「兒女」見面。

  現在的佈置跟我兒子Ikari合襯極了:他是大兒子,但並不是小乖乖的形象,他眼角微微上翹,一仰下頷俯視整個世界,帶幾分傲氣又不羈的眼神教人陶醉。Ikari身穿一件黑色開胸長外套,幾條皮帶子劃胸膛,輕輕隆起的腹肌及銅色肌膚顯得他非常健碩。Ikari的雙眸跟頭髮一樣紅,那幾條重點染成的黑髮如瞳孔深沈,在我心目中他永遠是個敢言的領導者,每當我感到迷失時總會從他眼中找到建議。Ikari是眾人的哥哥,有種能夠保護弱小的感覺,我很滿意他的形象,而且他是我第一隻帶回家的人偶。……嗯,沒錯是第一隻……

  「把黑箱子打開來……把黑箱子打開來……把黑箱子……」這一次我竟然聽到Ikari這樣跟我說。我嚇得不敢正視他,然後瞧瞧房間一角的黑箱子,那不會停止的痛苦呻吟仍在,我受不了這份壓逼感,遂匆匆帶上門走出儲物室。

  來到客廳,只見哥哥正在看電視,電視正在播映製造娃娃的節目,看見那些沒有眼睛的頭顱、還沒有裝嵌的手腳,我便感到嘔心不適,所以匆匆跑進洗手間。哥哥從後把我喊回:「喂,那不是你最愛的娃娃嗎?怎麼不坐下來看?」我沒回答,只是箭般快地衝進洗手間。

  我扶著馬桶不斷喘氣,唾液如鐘乳石懸在雙唇間,支撐著身體的雙手只懂顫抖。「我不喜歡看見未完成的娃娃,只喜歡完整無缺的娃娃!」我向在客廳的哥哥這樣喊叫。可是從門外傳來的是媽媽的聲音:「你在裡面幹甚麼?小姨來了,你還不出來幫忙招呼?」這消息來得太突然,難道我的嘔吐聲蓋過門鈴的聲音嗎?我抹抹嘴角,把那難看的樣子悄悄整理後,才緩緩步至客廳。坐在沙發上的不再是哥哥而是小姨,看來哥哥知道小姨來了,所以躲在房中裝作不在家。

  「我去端茶來。」我說,然後走到廚房倒茶。待我再次步回客廳時,突然聽到小孩的嬉戲聲。我開始感到不安,捧在手那熱騰騰的茶伴隨我的思緒翻滾,直至看見那雙曾染滿血腥的小手,茶就在我手裡沸騰至極點,傳至身軀發出嗚嗚聲。

  就是你。

  就是這雙小手。

  就是你,用這雙小手把她扼殺了……

  如今這雙小手抓著Ikari,我嚇得把茶翻倒在地上,玻璃破碎的聲音清脆如風鈴,但我無暇傾聽,我冒著被玻璃刺破雙腳的危險走至這小男孩身邊,把Ikari搶入懷,再帶著幾顆玻璃屑走進儲物室,重重地把門鎖上。

  「二妹,你怎麼一見小姨和表弟來了就跑進房?這樣很不禮貌,快出來!」媽媽在門外敲門喚我,我卻默不作聲,Ikari在我懷中靜聽心跳聲和喘氣聲,我緊抱他入懷,希望他給我勇氣。若我有他幾分傲氣,就不用老是逃避問題,或是被過去纏繞。

  回到自己的小天地也無法讓我冷靜,從黑箱子傳來的哀怨聲愈來愈大,我掩耳閉目躺在軟墊上,散落在軟墊四周的白喱士上那些珠片刺痛我。但這痛楚遠不及當天的痛……

  我把Ikari從懷中抱起,讓他正面看我,傲氣的目光就像教導我該如何解決內心的難受。但那雙紅眼珠未能平息隱憂,反從他那長睫毛間把那不滅的傷疤重燃。「把黑箱子打開來……把黑箱子打開來……把黑箱子打開來……」Ikari從目光把內心的話語傳達,但我卻不願聽。

  我還是頭一次不聽Ikari的建議,身子背靠他而睡,儲物室既沒窗戶,燈又沒開,四周漆黑一片,只剩掛在牆上的黑布發出星光。上回在公園看見的哥德式小女孩突然出現眼前,她駐足軟枕邊俯身看我,在我眼內她的臉倒過來。長長的曲髮懸在我雙目上方讓我看得不清楚她的臉,她手抱的不再是嬰兒人偶,而是一堆人偶的手腳,還沒有待我喊出聲,便把那堆殘肢往我臉上傾注。

  我喊不出聲來,只想嘔吐,布上的星光突然化作流星雨,小女孩又跟我說:「當你想得到幸福,不妨向夢中的流星許願。」這一次由於太難受,因此乖乖讓星光把靈魂帶走,希望換來一剎那平靜。

  在這沒有窗戶的儲物室中,你不能分辨黑夜白晝,光靠窗上那水晶吊燈作照明,可是待我醒來後,燈沒亮,遺下只有黑布反射的星光。現在我的心平靜多了,但下一刻,我發現身體再次不能動──如三個月前一樣。叫我再次緊張起來,我躺在軟墊上,這無疑是Ikari剛才睡的位置。

  那麼,「我」在哪?

  房間一角傳來翻找物品的聲音,維持好幾秒後,「我」終於出現在眼前,「我」把黑箱子帶到面前:「這就是媽媽你一直不願面對的過去嗎?」若沒猜錯,眼前的「我」一定是Ikari。

  我看著這黑箱子,內心不斷吶喊,想轉過身子不去看卻動不了。Ikari乾脆把蓋子打開來,表情仍冷靜非常,他凝視箱子那堆東西:「就是這些東西一直讓媽媽痛苦嗎?」他把箱子內的東西向我展示,我的眼睛閉不上,斷了的人偶四肢毫不保留呈前眼前,教我痛心疾首。即使在沒有內臟的Ikari體內,仍讓我有想吐的感覺。

  Ikari沒待我回應,也知道我不能回應,因此把我抱起來。這感覺跟被Kietsu擁抱的感覺不同。雖然那雙手本屬於我,卻很有安全感,他把我放在儲物室的小茶几上,在布偽造出來的星光下,我隱約看見Ikari那不羈的神情,他那份傲氣彷彿漠視整個世界。

  在我期待他會跟我說些甚麼時,我突然感到左手脫離了身體。

  「媽媽,我這樣做你會感到痛嗎?」Ikari問。我身子並沒感到任何痛楚,只是愣住了。

  然後,我感到右手也脫離了身體。

  「會痛嗎?」Ikari又問,我看不出他那眼神背後的意義。現在我表面上不感到痛楚,心卻痛得不能呼吸。左右腳也脫離了身體,我完全猜測不透Ikari的動機,為何他要這樣自殘身軀?

  最後,我感到頭顱脫離了身軀,只能靠雙眼凝望Ikari,他沒看我,反看黑色箱子內那散亂殘破的四肢,他幽幽地說:「姐姐……」我聽見他撥弄四肢的聲音,最後把我的頭顱握在手上:「我們都像她一樣,本是肢離破碎的……對嗎?」

  我不願思考這問題,也不願回答,所幸我現在得了一張不能說話的嘴巴,可以保持緘默。要我把過去告訴他,好比割脈自殺一樣痛苦。這本來是他們四個也不知道的秘密,我也不打算告訴他們這位姐姐的故事……

  現在我的雙目只有血紅,不再是藍色,

  因此淌出來的不是淚……

  是血。

  寂寞的頭顱被握在手上,傲氣而不羈的雙眸俯視整個世界,而屬於我的「整個世界」,就只有那擱在儲物室的黑箱子,那藏在箱子內的人偶娃娃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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