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11月7日

《交心人偶》第五話.循環哀歌


  我喜歡悲傷的感覺。

  雖然是負面情緒,

  但從悲傷中,往往找到幾分悽美……

  在漆黑中我看見Hiai──我第二個「女兒」。她穿著一字肩的白色雪紡暗花圓桌裙,寬闊的袖下輕輕透視膚色,白色頭紗下是烏溜溜的秀髮,那自然卷的長髮予人舒服的感覺。她站在一座白色圓型音樂盒上,音樂盒的雕花非常精美,還在播放外國童謠「Rockabyebaby」。音樂盒播放的歌曲總是旋律輕快,很少讓人聽後感到哀傷,或許音樂盒本是用來逗人開心的關係吧?

  可是Hiai卻沒給人這種感覺──她先背靠我,慢慢隨著音樂逆時針轉動,繞了半個圈,臉龐輕輕轉向我。我愛她的雙眸,雖不如Kietsu清澈、不如Ikari炯炯有神,她的雙目呈半開合狀態,但並不是睡眠不足的樣子。在那下垂的眼皮間,仍可看見翡翠綠的眼珠散發光芒,眉頭呈輕度八字,一副惹人憐愛的樣子讓人很想保護。

  旋律冉冉而起,圍繞Hiai而轉。那一個個白色的音符在漆黑間發光發亮,活像一顆顆夜光小裝飾。最後音符蛻去該有的形狀,化成縷縷輕絲,束縛Hiai的手腕。Hiai並沒停止轉動,隨她不斷轉不斷轉,絲線漸漸愈拉愈緊,Hiai仍然維持原有姿勢,頭部微微傾側,用她哀傷的眼神看我。音樂盒的聲音開始變調,被緊纏的雙手開始交叉雙疊,那拉得不能再緊的絲線彷如鐵線鋒利,Hiai被交纏著,苦苦用她那翡翠綠的眼珠凝望我。她那晶瑩的面孔漸漸裂開,藏在肌膚背後,是龜裂的臉容。Hiai本來淡紅的嘴唇被染成血紅,嘴唇呈半開合狀態,那副充滿慾望想要說話的樣子,讓我感到陣陣暈眩……

  Hiai的手腳突然被絲線截斷,散落一地。她的頭顱從音樂盒上滾下來,直到我的腳邊,我俯視腳下,那正是Gothic的樣子!她那微張的紅唇輕輕地喚我:「媽媽……」。斷開了的雙手從她頭顱後出現,慢慢從我的腳邊爬到我的身上來。她的手指很冰冷,觸感很奇怪,我不敢正視。腦海中卻殘留人偶手指的印象,讓我感到嘔心。那雙斷手終於爬到腰間,我無意瞧到一眼,指縫間正是一顆黑眼球、白眼珠的眼睛,然後再次聽到Gothic呼喚我的聲音,嚇得我馬上尖叫。我猛然醒過來,才發現自己睡在儲物室的軟墊上。那些半透明的粉綠色喱士攀緣在我身上……

  突然從驚恐中回復平靜,我一時間習慣不來。心臟仍急促地跳動,我一手安撫受驚的心,一手撐起身子爬起來,往「兒女」的房間瞧,待看見Hiai還是完好無缺,才放心下來。在我心境獲得平靜的一剎,靈魂又突然被「咯、咯」的敲門聲嚇跑。

  「二妹,你醒過來了沒有?」門外傳來媽媽的聲音。無用置疑,想她必是為帶我去看心理醫生才來喚我。自那天小姨來訪後,我沒再踏出房門半步,只靠聽覺知道家人都出門了,才偷偷走到廚房拿些吃的、喝的東西回來。我知道自己的心理很正常,只是遇上一些奇妙的事,而這是誰都不能解釋、誰都不能理解的──我跟人偶交換靈魂,然後又再次回到自己的身軀。家人眼中那不正常的我,只是我的「兒女」罷。敲門聲持續了幾分鐘,我沒有回應,媽媽以為我還未醒過來,所以離開了,我聽到她關上家中大門的聲音,看來外出了。

  如果Hiai是代表悲傷的人偶,那麼她現在代表我……我從來也不懂表達悲傷,甚至在「那事情」發生後,直到跟Ikari交換靈魂以前也不曾落淚,只是把「事情」轉化成「陰影」。又再一次切合哥哥那句說話:「你把感情都交給娃娃了。」因此我不會有感情。

  我突然想起跟Ikari的承諾,遂把那黑盒子拿出來,展示給四位「兒女」看。

  現在房間的牆壁上是白色雪紡布,布料一片片梅花間竹地重疊掛著,顯出不同層次的白色,當中夾有幾塊粉綠色雪紡,讓整個房間看起來樸素又清新。可是以我現在的表情及舉止看來,卻活像辦喪事,跟這雪白的環境配襯起來,沒一點遺和感。

  我併著呼吸,把盒子打開,努力讓自己不要記掛嘔心的感覺。我從盒子中掏出Gothic的頭顱,她的臉充滿裂痕、眼睛缺了一隻、頭上的巨型蝴蝶髮髻已亂成一團。我用雙手輕捧頭顱,讓Gothic面向「兒女」們,開始訴說屬於她的故事:

  「五年前,當我還是高中生,我用多年儲下來的壓歲錢買了一個韓國製造的人偶,她擁有烏黑的頭髮、濃豔的眼妝、紅紅的嘴唇,可最特別是那雙黑眼球、白眼珠的眼睛。我特意讓她穿上黑白哥德式娃娃服,為她設計一個又大又誇張的髮型──巨型蝴蝶髮髻,這是她最大特徵。別人看來她就像詛咒娃娃般恐怖,可是我認為她很美。

  「我很疼她,每個月收到的零用錢都用來為她添新裙子、新鞋子,還有一些裝飾。那時候因為只有她一個『女兒』,甚麼最好的都送她,她所收到的禮物,比Kietsu還要多。我只愛她一個,甚至整個儲物室讓她一人獨佔,整個軟墊就是她的床,吊櫃子都是她的衣帽間。屬於她的裙子多不勝數,鞋子也三十多雙。她的衣飾不單是黑白,偶爾會有些紫色、血紅色配襯。

  「房間裡的時裝穿衣假人每一星期就換一次衣服,有時候,我會跟她化一樣濃的妝,在充滿西式佈置的環境下跟她『開茶會』。這舉動讓哥哥側目,讓妹妹羨慕。那時候妹妹還小,因此像Gothic這昂貴的玩意我不敢讓她多碰一秒。

  「一切為我來說都非常好,在別人看來我是沈迷了、著魔了。可是最了解自己的始終是自己,我並沒有進入病態。我只有Gothic一個朋友就夠了,其他根本不重要。

  「某一個新年,小姨一家來訪,我忙著在客廳招呼小姨、姨丈和表姐時,才幾歲的表弟,偷偷闖進儲物室。作為男生,他不害怕像詛咒娃娃一樣的Gothic,還一廂情願地把自己當作勇者,一把抓住Gothic,然後不斷把她往堅硬的牆壁揮舞,把他眼中的妖怪『一舉纖滅』。

  「我聽到儲物室傳來奇怪的聲音,遂馬上跑過去看,誰知已經太遲,我走進房間時第一眼看見的不是表弟,而是遍體鱗傷的Gothic,特意為新年而鋪在地上的紅布,現在化為一攤血水,血水上是一塊塊白色碎片。再看碎片旁站著赤裸的小腳,還有一對殺人不見血的殘酷小手,指縫間是Gothic的身軀,頭顱早已脫落,眼睛缺了一隻。

  「表弟把頭顱踢到我的腳邊,威風凜凜地揮動手上的Gothic,神氣地說:『我消滅妖怪,成功拯救地球了!』

  「我並沒有把視線放在表弟身上,只看見在他手上的Gothic,她毫無反抗能力,無力地被懸在半空。她的嘴唇半張,用剩下那隻眼睛向我求救。一隻手和一隻腳早已脫落在地,我不敢想像她還能再被破壞多少。

  「看見如此情境,我……」就在此時,話被敲門聲中斷了。奇怪,在這大家都上學、上班去的時間,作為家庭主婦的媽媽也外出了,是誰敲門了?

  「咯、咯」又一聲敲門聲,我確定沒聽錯,可是沒有勇氣把門開啟。

  「咯、咯」

  「咯、咯」聲音漸漸變大。

  如此這般,維持了幾分鐘。

  我把Gothic放到黑盒子裡,然後把Hiai抱在懷內壯膽子,才徐徐走到門前,戰戰兢兢地把門開啟。

  在門後我看不見有誰,可是感到突然有人拉我裙子一下,我往水平線以下一看,原來是那一位常常出現的哥德式小女孩,這一次她的臉孔可怕極了,她的眼睛變得像Gothic一樣,那化掉了的紅唇像剛吐血一樣,髮型跟剛才在我手裡的頭顱無異,她用力地抓我的裙子,深深地凝視我,伸長脖子對我說:「很想哭吧?你看見我這樣子很想哭吧?」

  我嚇得想要馬上關門,可是這小女孩用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把門撐著,並用力把我扯跌到地上,她隨著我的呼吸,慢慢爬至我的臉旁,沙啞地說:「想要得到幸福,就向夢中的流星許願吧。」現在我身處在夢中還是現實中,已經分不清,我不願看見她的容貌,只好用力閉上眼,一顆流星突然在我眼內出現,我毫不猶豫向它許願,靈魂便依著它走。

  待我醒來過後,我感到自己正在一個人偶體內,我被安排坐在一面鏡子前,那雙眸子,無疑是屬於Hiai的,可是這一身打扮、這熟悉的巨型蝴蝶髮髻,為何會出現在Hiai身上!?

  驚恐的感覺,尤如音樂盒在我心中不斷旋轉;

  過去的陰影,就如絲線把我緊纏;

  悲傷的回憶,在我腦海中不斷循環。

  我隱約聽見音樂盒的聲音,這一面鏡子,把我再次領回那個夢中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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