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於舉辦宴會,卡卡拉的家裝飾得美輪美奐,作為女主角,她打扮得美若天仙──賓客們一定這麽覺得。只有我才會認為她那套白禮服不該搭上濃妝吧?
我的臉還是很嚇人,儘管卡卡拉替我上了如積雪厚重的粉,臉上的濃瘡還是怎也掩飾不了。我不知道被打扮成甚麼樣子,因為沒有照鏡子。
大廳有兩條對稱的旋轉樓梯,卡卡拉牽著我的手,從其中一條樓梯走至最頂。裙擺太長,我不時要掀起裙子走。來到最頂,有個陽台,站在這兒就可以俯視所有賓客。
卡卡拉的哥哥擔當司儀。沒錯,這類下人工作要交給貴族公子來做,為的是吹捧卡卡拉。歡迎辭佔大部份也是說卡卡拉有多好多美,我沒有仔細聽,但賓客們都讚好,不時傳來歡呼聲。
接下來,卡卡拉把我拉上前介紹:「今天,我想為大家介紹一位朋友……」她故意提高聲線說,這娃娃音歷來受過無數次讚美,我也認為不差,只是聽起來很假,跟虛偽愛演的她如出一轍。老實說,虛假的話很刺耳。
賓客都注視著我,叫我怪不舒服,卡卡拉繼續說:「她是我認為整個鎮上最清純脫俗的人,也是我最親愛的朋友,瑪莉。」「清純脫俗」是間接嘲諷我淡妝吧?她只是間接想別人認同她濃妝才是美,我早就看穿了。而且,「清純脫俗」是指我的外表,謹只如此,我心底裡跟外表完全不同,很多事情我只在心中咒罵但沒說出來,只是這樣罷。
我的臉,可以騙到好多人啊。雖然已經是從前的事……
「這是一面可照出真實的鏡子……」她把我給她的鏡子拿出來,我馬上想起女巫的話,嚇得臉色發青,想馬上逃跑,手卻被卡卡拉緊抓不放。卡卡拉的笑意再次出現,我終於明白那笑容背後的意思,她用鏡子照著我,倒映出濃妝下的我,樣子之醜惡如我內心咒罵別人的表情。賓客們一片哇然,卡卡拉的哥哥大聲嘲笑,又諷刺地說:「鎮上最清純脫俗的人,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子啊?」我把卡卡拉的手甩開,掩面拔足逃跑。我把許多賓客都撞開了,最後撞開的人是依莎比娜,我聽到她叫喚我,只是感到太丟臉,所以一直往前跑,直到跑至森林。
尤如走小抄般快捷,我很快便來到女巫的家,她早站在大釜旁邊歡迎我。我喘著氣哭訴:「卡卡拉讓我照了那面鏡子……」我不斷用手拭淚,假眼睫毛半掉下來,黑眼線和眼影都被淚水溶化,我只懂得流黑淚水,口紅如小丑嘴唇被抹開了,現在我大概比素顏時還要可怕吧?
「真可惜呢……」但鏡子女巫的語氣卻不怎麼惋惜:「任務失敗了,所以你要來替我做苦工一年才能走。」我哭得更慘,這是甚麼怪魔法?失敗了還要受懲罰,最不甘心是卡卡拉竟如此對我。
她不再是我的朋友。
她一直以來只想令我蒙羞。
女巫的家附近住了好幾個跟我年紀相若的女生,她們都因任務失敗而被留在此,但有好幾個都因為習慣了這兒的生活而選擇不再回去。她們都跟我一樣,本來樣子不差,但卻因中了魔法而變醜。聽說是受到某個貴族千金的詛咒,至於那個人是誰,我心裡有數。
我們每天的工作包括:打水、燒飯、洗衣服、洗碗碟等下人工作,一切也為服侍女巫而做的,起初感到很吃力,但慢慢習慣了,便不覺辛苦。也罷,既然我的臉再不會好起來,當不了千金小姐,雙手白滑也沒意思。
我們不需要一整天無間斷地工作,閒時我會跟她們玩些平民想出來的小遊戲,遊戲很簡單,運動量卻很高,我不用再穿高跟鞋,可以盡情地跑。她們不會聊香水哪種味道好,也不關心你的裙子有多貴,更喜歡用鮮花作頭飾,雖不閃爍,但很美麗。
我們一星期有一天休息日,她們帶我往山上跑,這些會弄得大汗淋漓的活動,本來我不太喜歡,但經過一番攀爬,走到山頂俯瞰一切的瞬間,比站在陽台上俯瞰賓客的感覺來得要好。
這空氣好清爽。
原來沒有香水味的世界那麼美麗。
過了半年的這天,我負責到鎮上買乾糧,湊巧遇上卡卡拉的馬車,我不小心檔到路,他哥哥便下車看個究竟,一見是我,便故意提高聲線說:「這不是瑪莉嗎?」卡卡拉聽到了,便馬上把窗簾掀開探頭看,瞧到我便馬上下車,緊握我的手說:「瑪莉,這些日子你去了哪?我們好久沒見了!」她就像對一個好久不見的朋友說,難道她忘了當天如何對我嗎?
她說:「你這身打扮怎麼了?像極了一個下人。」我終於明白她之所以會下車,目的是為了嘲笑我。沒錯,我在做下人的工作,但總比某些穿貴族衣服卻當下人工作的人好,例如你哥哥。
「瞧你消瘦了那麼多,雖然不知道你這些日子發生了甚麼事,可是今天我們遇見了,就是天有意,我們星期天來個茶聚,好嗎?」卡卡拉說,她的眼影似乎又深了,假睫毛又長了,語氣又虛偽了。這人面皮還真厚,天知道這次聚會你又要對我幹甚麼?千金小姐的茶聚,我早就厭倦了,難道你就不會做些更有意義的事嗎?難道那些香水味,你嗅不夠嗎?
我想起山上景色的優美,又想起那些空氣,原來我早就愛上了自然,不再喜歡庸脂俗粉了。我婉拒道:「不用了。」
「那是我二十五歲的生日會呢!你不來,算你不給我面子。」卡卡拉說。想多點人來參與,這正是你的目的,我早就看穿了。
「我再考慮一下吧。」二十五歲生日會,讓我想起她對我下的詛咒。我早就習慣了這張臉,不想理會過去的恩怨情仇。可是還是想鬼整一下這愛美愛面子的女人,我故意拋下一句:「對了,難道你不知道,現在瘦才是美麗的標準嗎?」看她表情抽搐,就知道我這句話擊中她的心底吧?她體型略胖,看見瘦骨嶙峋的我,大概很在意這句說話,開始妒忌起來吧?我太了解她,雖然我不喜歡她。
我不想把視線停留在她身上半秒,頭也不回便離開。
又過了半年,正是我來到女巫家的一週年,但我跟其他女生一樣,不打算離開。有人來扣門,這半年很多漂亮的女生都被詛咒了,扣門的頻率多了。我把木門拉開,傳來熟悉的香水味,原來是依莎比娜。她看見我,馬上緊抓我雙肩說:「瑪莉!原來你真的在這兒!」看來這些日子女巫用魔力把依莎比娜排除在外,一年來都找不到我。她嘗試過寄信到我家,但我早已離家出走,誰也找不到我。
我們緊緊擁抱,這擁抱跟從前的感覺不一樣,她緊擁著我令我喘不過氣來。奇怪?從前都沒有這種壓迫感。我放開她,仔細一看,發現依莎比娜體胖了很多,從前的纖腰消失了。難道她也被詛咒了嗎?
「你的腰……」我說。依莎比娜聽到這話,便聲淚俱下,她本來的腰部線條很美麗,但鎮上的人一直也認為略胖才是美,因此沒太多貴族注意,他們認為卡卡拉才是女神。但我欣賞依莎比娜那份堅持,沒因為流行趨勢而刻意改變自己,相反像卡卡拉這個人,為了受歡迎,大事小事也必跟風,無個性。
「我被卡卡拉施咒了!我一直認為是喝紅茶的錯,所以沒有喝,現在才知道是照鏡子的錯……」依莎比娜哭訴著:「在我二十五歲生日聚會那天,她騙我去照一面等身鏡,從那天開始我就不斷發胖起來了……不吃東西也會胖!」說到這兒,她又嚎哭起來。我臉色一沈,難道我那句瘦就是美的說話,間接讓依莎比娜受害了?
二十五歲生日那天,我喝了紅茶,也照了鏡子。她送我一條項鍊,然後給我照一面等身鏡子,看看搭不搭配。那鏡子大概有魔力,所以才讓我照,及後我說要交換鏡子,她也不願意。
「沒錯,就是一面用布遮蓋的等身鏡子。」女巫突然從身後出現,嚇我們一跳。她拿出一面如掌心大的華麗鏡子,交托給依莎比娜:「用這面鏡子粉碎她的夢吧,要是任務失敗了,你們的夢也會被粉碎。」
依莎比娜接過鏡子,為免任務失敗,我決定跟她一起去。
我們以卡卡拉最愛的茶聚為藉口,一起進去了。依莎比娜把從前的裙子借我穿,讓我看起來仍是千金小姐時的模樣,但我竟覺得這衣服很笨重,穿上腰封後,腰部就跟依莎比娜從前一樣纖幼,這大概可以惹怒卡卡拉,所以我沒提議要喬裝成依莎比娜的下人。
來到卡卡拉的家,我們再次聽到她那虛偽又刺耳的娃娃音:「好久不見了。」我對她笑,好久沒展露這種假笑,對虛偽的人,就用虛偽的態度。卡卡拉比從前瘦多了,但這種瘦並不美麗,她顴骨下的面頰下陷,雙手骨瘦如柴,腰部纖瘦但線條不好看,裙下的雙腿也大概如此,想她應該瘦得看見肋骨了。她的妝容比從前更濃:眼線、眼影、假眼睫毛面積大得看不見原來的眼睛,那顆藍眼珠就如黑夜裡的貓眼睛,還以為她變成妖怪了,但手心卻仍有溫度。長長的頭髮因缺乏營養而變得乾旱開叉,誰還能說她是個美女?
「卡卡拉比從前更美了吧?」她從來只有一個忠實支持者──哥哥。
「不對啊~你看瑪莉的腰,比從前纖幼了。」她撫著我的腰研究,上下來回撫了好幾遍。嘔心死了,不要用你的手碰我!她又假裝誠懇地說:「我來帶你照鏡子,讓我告訴你的腰有多美,好嗎?」
這一刻終於來了,她想帶我去照那面等身鏡子吧?依莎比娜想阻止我,但有危必有機,我想冒險一試。依莎比娜緊握我雙手,掌心碰到掌心,她把魔法鏡子悄悄地交給我。
這個仇,讓我來報吧。
為那些千千萬萬被詛咒過的女生報仇,只有我才做得到……
來到卡卡拉的房間,她把等身鏡上的布簾挪開──這就是詛咒依莎比娜的魔法鏡子。我站在原地不動,沒走進鏡子照到的範圍,卡卡拉上前欲拉我過去,但我堅持站在原地,在關鍵時我把掌心的鏡子亮出,卡卡拉馬上驚恐起來,用雙手遮蓋面孔。
「原來這就是你的目的!」卡卡拉狂叫,娃娃音消失了。就說娃娃音是她裝出來的,這沙啞聲線才是她原本的,這就是她的真面目。
掌心鏡子照到她了,卻甚麼也沒有發生。
「是她派你來的嗎?那個「鏡子女巫」派你來的嗎!?」卡卡拉見照了鏡子後無異樣,狼也似的飛撲到我身上,想要把我的鏡子搶過來。
「用這面鏡子粉碎她的夢!」鏡子女巫的聲線突然傳到耳邊:「把鏡子擲到魔法鏡子上!」我把掌心鏡拋擲到等身鏡那邊,等身鏡在瞬間被粉碎了,這小鏡子竟有如此驚人的破壞力。
「我不會再讓你詛咒其他女生。」女巫的聲音再次傳到耳邊,原來剛才不是幻聽,女巫確實在此。依莎比娜聽見聲響,也走進來看個究竟。女巫走進來,大家的視線都放在她身上。
「姐…姐姐!?」卡卡拉嚇得縮在我身後。
姐姐?「鏡子女巫」是卡卡拉的姐姐?
「為了成為最漂亮的人,不惜用親姐姐來當魔法鏡子的試驗品,把我維持在十歲的狀態。這祖傳下來的魔法鏡子,竟被你用在一己私慾上。」女巫把真相告訴我們:「這些年來,我在森林修行,希望製出魔力最強的鏡子來壓制它,誰知你在這些年來不斷用它對鎮上的女生出手。」她撿起地上的掌心鏡,滿意地說:「後來我才發現,要對付它,不必在玻璃上施魔力,在鏡框上就好。」她描描鏡框的雕塑,便把掌心鏡拋到我手上。
「動手吧,你不是很討厭她嗎?」鏡子女巫說。
「瑪莉……不要!我們是朋友對吧?」卡卡拉顫抖地說。
「煩死了,誰是你的朋友啊?」我說。
卡卡拉知道我不會因此而心軟,便再次想把鏡子搶過來,她從後用手臂緊纏我的脖子,叫我快喘不過氣來。我沒時間思考要怎麼做,女巫叫我動手,是指用鏡子動手嗎?鏡框上的寶石和雕塑,鋒利得可以刺傷人,要是這鏡子在卡卡拉喉嚨上一割,必會血如泉湧,那光景一定很壯觀。我用牙齒咬她手,痛得她鬆手吼叫起來,她的手只有骨頭沒有肉,咬得我牙齒也痛了。我把她推至地上,深深地用魔法鏡子往她劃一刀。
「給我去死吧,醜女。」我冷冷地說。
血跡沾染了鏡框的綠寶石,瞬間變成紅寶石,她的血令這寶石變得不再矜貴──卡卡拉向來都沾染了一切事物的價值,包括香水衣服的價值、美醜價值、還有所有女性生存的價值。
房間內所有鏡子一瞬間都粉碎了,玻璃變成星星沙礫,如卡卡拉的夢。
我的臉失去濃瘡帶來的腫痛,依莎比娜回復從前般瘦削,女巫從小女孩的形態漸漸回復成二十多歲的女人,她沒有化濃妝,看不出她跟卡卡拉長得像不像,但我認為像女巫那種才能被稱之為美人。魔法被解除了,原來眼睛就是解除詛咒的祭品。
「你果然很討厭她呢……」女巫說:「一下子就把她的眼睛挖掉,這比死更難受吧?」她的語氣冷淡,彷彿眼前的女生跟她無血緣關係。卡卡拉雙眼血流如注,昏迷的樣子像極了一個死人。
「沒有眼睛,就看不見外表,只能用心去感受別人的美醜吧?」我說。我沒劃破她的喉嚨,只是隨著下意識把鏡子劃在卡卡拉的眼睛上──她最引以為傲的眼睛。要她的命對我來說沒好處,對她也沒好處,只有讓她知道何謂真正的美醜,這才有意義。她過去的虛情假意、她所建立的虛假美麗,為這世界來說,無任何意義。
生存,就是為了感受這世界,不像卡卡拉被這世界的美醜標準控制,或是像她那樣,把世界當作舞台,飾演一個不是「自己」的角色。
世界,本來就很美麗,不用胭脂水粉來裝飾。
「我要回去了。反正哥哥會好好照顧她吧?在他心目中,卡卡拉是最美的。」鏡子女巫淡然地說,她輕拂衣袖,轉身回去:「現在你的臉回復起來,一年苦工的約定也滿了,不必跟我回去也可以啊!」
我要回去!
我把掌心鏡子放在卡卡拉手上,雖然知道臉孔回復過來,不再腫痛了,但我沒興趣看自己回復得如何。
我不再需要照鏡子。
眼睛,就是人類與生俱來最好的一面鏡子,它不能讓你直接看見自己,但從別人的眼神中可看出,他們眼中的你美不美。而且,真正的美麗,不是來自玻璃鏡的倒映,而是從心而發的。
我這麼認為。
我拍拍腳上的塵埃,脫掉身上那華麗的裙子,解下紮得緊緊的腰封,用等身鏡的布簾包裹自己,走出卡卡拉的房間,頭也不回,往房間外的陽光走去……
(完)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