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10月28日

《交心人偶》第四話.軀殼之言

  若不想說話就乾脆喝毒藥把聲帶撕破,變了啞巴以後就發不出聲來,再沒有人能勉強你說話。我天生渴望這缺憾,平常得不到的,現在終於得到了。這一刻,擁有聲音的不是我,而是靈魂在我體內的Ikari;我則安然被封印在Ikari的頭顱中,在肢離破碎的軀殼間等待他作出進一步行動:

  Ikari把鬆脫開來的四肢、手掌、腳掌及身體打包放進黑盒子中,一手把我護著,帶上門走出去。

  來到客廳,小姨和表弟還沒有離去。「我」臉上那表情帶有Ikari的傲氣,彷彿不怕任何事。Ikari沒噓一聲,只是坐在表弟及小姨身旁,又把四肢等部位都散落在沙發前的茶几上,默默把它們重新組合。

  小姨馬上抱起表弟,不敢作聲喘氣,我的頭顱正面向他們,用Ikari那炯炯雙目倪視他們,只剩頭顱的我大概令他們不安吧?

  「人偶本來由一些散件組合而成……」Ikari說。他正專心把左手接駁到他原來的身體上,沒留意小姨如何錯愕地看他,表弟雖沒明顯受驚,但視線卻離不開我的頭顱。

  「被拆散了,仍可以再組合……」Ikari把右手都接好以後,再把左腳接上。

  「即使被分肢亦不會感到痛楚。」Ikari把右腳接合,又把手掌和腳掌都連到四肢上。最後才把頭顱接在身軀上。Ikari又對他們說:「可是人偶一旦被摔破……」他為我穿好衣服後,便把我擱在茶几一邊,他把我放到視線看不見黑盒子的方向,讓我背靠他們。我只聽見Ikari站起來繞著茶几走,續說:「就永遠不能組合過來!」東西被傾倒的巨響,幾乎跟他的說話同步進行,我感受到茶几微微顫動,不用親眼目睹是甚麼,答案已經寫在心中──茶几上的東西並無其他,只有那黑盒子。

  我已經想像到破碎的肢體散亂在茶几上的光景,Ikari大概知道我看了會不安作嘔,因此沒讓我看見。我聽到表弟從後尖叫,想他必會緊抱小姨然後躲進她懷內哭吧?

  媽媽聞聲,便馬上放下用來招呼他們的甜點,從廚房跑出來察看,她走進我視線範圍內,瞇起雙眼看著「我」:「二妹,你怎麼了?怎麼樣子那麼兇?發生了甚麼事?」她看看茶几一桌散亂的手腳,雖不感到血腥,但仍感到不安:「怎麼突然亂番東西……」她上前細心察看那黑盒子傾倒出來的東西,便認出那是甚麼,內心更忐忑,進而激動地喝斥:「二妹,過去的事情你還記著?」

  Ikari用責怪的眼神瞪表弟:「為你們來說那是『事情』,為我來說卻是『陰影』。你一天不讓他知道自己錯了,他一天也不會改,然後繼續錯下去。」媽媽又駁斥道:「那時候表弟他還少,你就不能……」沒待媽媽說畢,Ikari又把發言權搶回來:「年紀小犯錯不是問題,可他犯的錯跟殺人沒兩樣!」

  媽媽二話不說便上前給「我」狠狠一記耳光,Ikari他輕撫被打到的地方,此刻四周鴉雀無聲。躲在房間的哥哥輕探腦袋出來看個究竟,他沒噓出聲,敢於作聲的就只有掛在牆上「躂躂」作響的時鐘秒針。

  小姨率先打破沈默:「你們別再吵吧……想不到那件事會為你帶來陰影,我向你道歉……」

  「該道歉的不是你。」Ikari說,他的語氣就如我平常對待他們那麼冷淡。

  媽媽聽後再給「我」一記耳光:「沒規舉!」

  氣氛非常緊張,我看不見小姨的表情,只見媽媽那氣得顫抖的手,還有氣得快哭的雙目,突然讓我感到很抱歉,Ikari所說的是我長久以來埋在心中的說話,為避免看見這尷尬場面,我從沒打算讓雙唇把它從內心帶出來。

  躺在茶几上的我,突然感到有人在這平面上拿起甚麼。過了幾秒,我聽見表弟的低語:「娃娃……破了……」

  「他們都有生命……」頃刻,Ikari的表情沒剛才那麼嚴厲,看來他知道表弟認出那人偶就是多年前被他毀掉那個。Ikari蹲下來,把我抱起來展示給他,我看見表弟握著一隻破碎的手臂及手掌,他沒有哭,但似乎意識到些甚麼。Ikari說:「把他們破壞,就跟抹殺他們的生命一樣,知道嗎?」

  表弟來回瞧瞧我及他手上那斷臂,猶豫半晌才默默點頭。Ikari輕撫表弟的頭,語氣又回復平常:「不管是甚麼東西,也請你好好愛惜,別弄壞他們。」表弟繼續點頭,雖看不出他明白固中含意與否,但我的心突然舒懷許多。

  「對不起,我不知道那時候對你造成的傷害會那麼大……」小姨趕緊用手按表弟的頭,讓他對我鞠躬:「快跟表姐說對不起!」

  Ikari抬頭看她:「我並不是刻意把從前的事翻出來數落,更不要聽他這麼說一句『對不起』,他年紀還算小,不知道『錯』在哪,又如何道歉?」Ikari把表弟手上的斷臂拿回來,珍惜地放在手上,在他懷內的我剛好在這斷臂身旁,我又再一次感到毛骨悚然。Ikari說:「待他長大後,知道『錯』在哪才道歉也不晚。現在,我只想讓他知道這樣做不對,會讓人不快……」Ikari把視線轉向我,跟我四目相投:「這道理,你明白嗎?」Ikari彷彿把內心的話語用眼神來傳達,難道這都是Ikari一直以來想告訴我的說話?

  媽媽已經不能自已,乾脆把「我」連那黑盒子一併推至雜物房,把門關上,然後連忙向小姨賠不是。我隱約聽見她說:「請不要在意,二妹這傢伙近來陰陽怪氣,要麼突然滿臉笑容,要麼突然性情大變,看來我得帶她去看心理醫生……」往後的說話我聽不清楚,我把精神都專注在Ikari的說話裡:「媽媽,心情好點沒有?」

  我臉上掛著Ikari原有的表情,那比從前釋懷的感覺一點也看不清。現在房間一片昏暗,只有牆壁上那些假星星在閃耀,他看不清我的表情,看不穿我的內心。

  Ikari說:「你一直走不出那個『陰影』,因為你不願意面對。」我內心一沈,再三細味他的說話,回想昔日如何避見小姨和表弟、故意不出席親戚的聚會、至後來相見不相識……

  我知道……

  我一直在逃避。

  Ikari把黑盒子放下,但沒放下那隻斷臂,他抱著我一起躺在黑色軟墊上:「其實不能完全怪罪表弟,年紀小的小孩就不懂怎麼愛惜身邊的東西,只懂得亂揮亂丟。最重要是媽媽你的想法……」

  抬頭看這「星空」,就如諷刺昔日掩飾這個黑盒子故事的我,假惺惺、假惺惺……

  對!我不該再逃避那件事,我該好好面對自己的悲傷!然後……

  「媽媽,關於姐姐的事情,我還想知道更多。」Ikari高舉那纖幼的斷臂,在「星空」的陪襯下就像連結星座的線,不再讓我感到嘔心。Ikari又說:「下一次告訴我們關於她的故事,好嗎?」

  我在內心默默點頭,凝望這一片星空,彷彿走進宇宙,這片宇宙再次從耳孔把我的靈魂帶回原處。我並沒有如前幾次昏倒,只感到星光在眼前快速穿梭,腦海一片空白地跟隨這時光隧道,回到我的身軀。

  我睜開眼睛,慢慢坐起來,俯視本睡在旁的Ikari,他依然神氣地看這世界,我把Ikari放回他的「房間」中。至於那隻斷臂,我讓它回歸黑盒子,把整個黑盒子帶到四位兒女跟前。

  我終於說話,並沒有誰強逼我,在他們面前,我願意啟齒:「其實在你們之前還有一個姐姐,她叫Gothic……」黑盒子裡藏有一件黑色哥德式裙子,我珍而重之地握在手中:「可在你們來之前,她就……」話還未說到一半,我已經按捺不住情緒,控制不了淚水,讓淚珠化作牆壁上的星星,但這些星星,是悲傷、是惋惜、是出自真心,並不是假「星星」。

2013年10月26日

《交心人偶》第三話.撕裂軀殼

  自我復原後已三個多月,Kietsu仍是老樣子對我微微嘟嘴笑,若不是那天醒來我看見那朵小黃花,會以為一切皆來自夢境。我把小黃花製成乾花,然後放在Kietsu的「房間」中。自那天起,妹妹經常來儲物室找我,我亦安心把Kietsu交給她。

  這個儲物室漸漸變得不再屬於我一人,粉紅色的佈置不再為我一人而設。能夠跟妹妹分享固然好,不過我不想把這兒的氣氛弄得像兒童樂園,將來要是惹得妹妹把朋友帶來參觀,這個小天地可變得危險。因此,我用兩個月時間把這兒佈置得男子氣一點:放在入口旁的穿衣假人套上punk造型的黑襯衣及紅格子褲子,褲管之間還繫上多條帶子,襯衣上圍上多條銀鏈子、軟墊上的粉紅絨布變成灰黑色迷彩布,白色帶有銀珠片的喱士亂散在上,牆上掛了好幾條黑色帶銀光的布。黑暗氣氛遮蓋了房間一角那個黑箱子,甚至把不斷從那兒傳來的痛苦呻吟聲都一併遮蓋了。

  妹妹明顯對這不再粉紅的房間沒興趣,只好在得我允許的情況下把Kietsu抱到她房間跟她的布娃娃玩家家酒。我打開吊櫃,跟另外三位「兒女」見面。

  現在的佈置跟我兒子Ikari合襯極了:他是大兒子,但並不是小乖乖的形象,他眼角微微上翹,一仰下頷俯視整個世界,帶幾分傲氣又不羈的眼神教人陶醉。Ikari身穿一件黑色開胸長外套,幾條皮帶子劃胸膛,輕輕隆起的腹肌及銅色肌膚顯得他非常健碩。Ikari的雙眸跟頭髮一樣紅,那幾條重點染成的黑髮如瞳孔深沈,在我心目中他永遠是個敢言的領導者,每當我感到迷失時總會從他眼中找到建議。Ikari是眾人的哥哥,有種能夠保護弱小的感覺,我很滿意他的形象,而且他是我第一隻帶回家的人偶。……嗯,沒錯是第一隻……

  「把黑箱子打開來……把黑箱子打開來……把黑箱子……」這一次我竟然聽到Ikari這樣跟我說。我嚇得不敢正視他,然後瞧瞧房間一角的黑箱子,那不會停止的痛苦呻吟仍在,我受不了這份壓逼感,遂匆匆帶上門走出儲物室。

  來到客廳,只見哥哥正在看電視,電視正在播映製造娃娃的節目,看見那些沒有眼睛的頭顱、還沒有裝嵌的手腳,我便感到嘔心不適,所以匆匆跑進洗手間。哥哥從後把我喊回:「喂,那不是你最愛的娃娃嗎?怎麼不坐下來看?」我沒回答,只是箭般快地衝進洗手間。

  我扶著馬桶不斷喘氣,唾液如鐘乳石懸在雙唇間,支撐著身體的雙手只懂顫抖。「我不喜歡看見未完成的娃娃,只喜歡完整無缺的娃娃!」我向在客廳的哥哥這樣喊叫。可是從門外傳來的是媽媽的聲音:「你在裡面幹甚麼?小姨來了,你還不出來幫忙招呼?」這消息來得太突然,難道我的嘔吐聲蓋過門鈴的聲音嗎?我抹抹嘴角,把那難看的樣子悄悄整理後,才緩緩步至客廳。坐在沙發上的不再是哥哥而是小姨,看來哥哥知道小姨來了,所以躲在房中裝作不在家。

  「我去端茶來。」我說,然後走到廚房倒茶。待我再次步回客廳時,突然聽到小孩的嬉戲聲。我開始感到不安,捧在手那熱騰騰的茶伴隨我的思緒翻滾,直至看見那雙曾染滿血腥的小手,茶就在我手裡沸騰至極點,傳至身軀發出嗚嗚聲。

  就是你。

  就是這雙小手。

  就是你,用這雙小手把她扼殺了……

  如今這雙小手抓著Ikari,我嚇得把茶翻倒在地上,玻璃破碎的聲音清脆如風鈴,但我無暇傾聽,我冒著被玻璃刺破雙腳的危險走至這小男孩身邊,把Ikari搶入懷,再帶著幾顆玻璃屑走進儲物室,重重地把門鎖上。

  「二妹,你怎麼一見小姨和表弟來了就跑進房?這樣很不禮貌,快出來!」媽媽在門外敲門喚我,我卻默不作聲,Ikari在我懷中靜聽心跳聲和喘氣聲,我緊抱他入懷,希望他給我勇氣。若我有他幾分傲氣,就不用老是逃避問題,或是被過去纏繞。

  回到自己的小天地也無法讓我冷靜,從黑箱子傳來的哀怨聲愈來愈大,我掩耳閉目躺在軟墊上,散落在軟墊四周的白喱士上那些珠片刺痛我。但這痛楚遠不及當天的痛……

  我把Ikari從懷中抱起,讓他正面看我,傲氣的目光就像教導我該如何解決內心的難受。但那雙紅眼珠未能平息隱憂,反從他那長睫毛間把那不滅的傷疤重燃。「把黑箱子打開來……把黑箱子打開來……把黑箱子打開來……」Ikari從目光把內心的話語傳達,但我卻不願聽。

  我還是頭一次不聽Ikari的建議,身子背靠他而睡,儲物室既沒窗戶,燈又沒開,四周漆黑一片,只剩掛在牆上的黑布發出星光。上回在公園看見的哥德式小女孩突然出現眼前,她駐足軟枕邊俯身看我,在我眼內她的臉倒過來。長長的曲髮懸在我雙目上方讓我看得不清楚她的臉,她手抱的不再是嬰兒人偶,而是一堆人偶的手腳,還沒有待我喊出聲,便把那堆殘肢往我臉上傾注。

  我喊不出聲來,只想嘔吐,布上的星光突然化作流星雨,小女孩又跟我說:「當你想得到幸福,不妨向夢中的流星許願。」這一次由於太難受,因此乖乖讓星光把靈魂帶走,希望換來一剎那平靜。

  在這沒有窗戶的儲物室中,你不能分辨黑夜白晝,光靠窗上那水晶吊燈作照明,可是待我醒來後,燈沒亮,遺下只有黑布反射的星光。現在我的心平靜多了,但下一刻,我發現身體再次不能動──如三個月前一樣。叫我再次緊張起來,我躺在軟墊上,這無疑是Ikari剛才睡的位置。

  那麼,「我」在哪?

  房間一角傳來翻找物品的聲音,維持好幾秒後,「我」終於出現在眼前,「我」把黑箱子帶到面前:「這就是媽媽你一直不願面對的過去嗎?」若沒猜錯,眼前的「我」一定是Ikari。

  我看著這黑箱子,內心不斷吶喊,想轉過身子不去看卻動不了。Ikari乾脆把蓋子打開來,表情仍冷靜非常,他凝視箱子那堆東西:「就是這些東西一直讓媽媽痛苦嗎?」他把箱子內的東西向我展示,我的眼睛閉不上,斷了的人偶四肢毫不保留呈前眼前,教我痛心疾首。即使在沒有內臟的Ikari體內,仍讓我有想吐的感覺。

  Ikari沒待我回應,也知道我不能回應,因此把我抱起來。這感覺跟被Kietsu擁抱的感覺不同。雖然那雙手本屬於我,卻很有安全感,他把我放在儲物室的小茶几上,在布偽造出來的星光下,我隱約看見Ikari那不羈的神情,他那份傲氣彷彿漠視整個世界。

  在我期待他會跟我說些甚麼時,我突然感到左手脫離了身體。

  「媽媽,我這樣做你會感到痛嗎?」Ikari問。我身子並沒感到任何痛楚,只是愣住了。

  然後,我感到右手也脫離了身體。

  「會痛嗎?」Ikari又問,我看不出他那眼神背後的意義。現在我表面上不感到痛楚,心卻痛得不能呼吸。左右腳也脫離了身體,我完全猜測不透Ikari的動機,為何他要這樣自殘身軀?

  最後,我感到頭顱脫離了身軀,只能靠雙眼凝望Ikari,他沒看我,反看黑色箱子內那散亂殘破的四肢,他幽幽地說:「姐姐……」我聽見他撥弄四肢的聲音,最後把我的頭顱握在手上:「我們都像她一樣,本是肢離破碎的……對嗎?」

  我不願思考這問題,也不願回答,所幸我現在得了一張不能說話的嘴巴,可以保持緘默。要我把過去告訴他,好比割脈自殺一樣痛苦。這本來是他們四個也不知道的秘密,我也不打算告訴他們這位姐姐的故事……

  現在我的雙目只有血紅,不再是藍色,

  因此淌出來的不是淚……

  是血。

  寂寞的頭顱被握在手上,傲氣而不羈的雙眸俯視整個世界,而屬於我的「整個世界」,就只有那擱在儲物室的黑箱子,那藏在箱子內的人偶娃娃……

2013年10月19日

《交心人偶》第二話.靈魂共處

  用這渺小的身軀來看自己還是頭一次,雖然我不能隨心所欲地活動,卻感受到Kietsu的體溫。我成了人偶,她得到我的肉身,沒在做夢吧?世事無奇不有,靈魂可附身在死物身上不算奇怪,靈魂脫離肉身也不是新話題,可是,Kietsu本來是個人偶,一個我認為有生命的人偶,現在竟走進我體內!這只有在夢中才能發生吧?

  她擁著我一起轉,就如當初我抱著她。眼前世界天旋地轉,那顆被Kietsu添滿朝氣的雙眸成為軸心點。我們在旋轉中倒下,躺在地面的粉紅色軟墊上,軟墊上那些白色喱士隨之飄到我們身邊。我們一起凝望天花的水晶吊燈,頓時發現自己多麼渺小。

  Kietsu突然爬起來,走到吊櫃下放置的箱子。寶箱形狀的箱子放有各式各樣的材料:針線、布料、鈕扣、拉鍊……一切都是製造衣服不可或缺的。可是她沒有把那些箱子打開,唯獨被置在一角那個滿佈灰塵的黑色箱子她最感興趣。

  「媽媽你知道嗎,Kietsu一直也想知道這黑箱子裡藏著些什麼呢!」她慢慢走近那箱子──那禁斷的箱子。我聞言想馬上喊停她,嘴巴卻維持半嘟狀態,沒有舌頭和牙齒,根本發不出聲。橫躺在軟墊上的我,只能用那雙藍眼睛在喱士埋沒間乞求,但心聲卻傳不到Kietsu耳邊。

  「不要!唯獨那個箱子不要打開!」我堅持在心中吶喊,努力把她喊停:「求求你不要再次挖破我的舊傷疤!」眼看Kietsu把箱子上的灰塵吹開,蓋子打開幾毫米時,突然有人衝門面至。

  從我這個角度可以看見誰進來,這位救命恩人不是哥哥,而是妹妹。從小開始我就不讓她碰我的「兒女」,自「從前」發生過不愉快的事過後,我對她更戒備深嚴,半步也不許她進來。小手是殘酷的!「天真無邪」永遠能幹出想像不到的血腥事件,沒一雙小手例外。

  「姐姐,你又在辦茶會嗎?」妹妹總喜歡來到這儲物室湊熱鬧,不管被我拒絕多少次也不心息。我期待Kietsu會扮演平常的我把她拒諸門外,可是她卻沒有,只是依舊用那雙不是藍色、但充滿光輝的眼珠凝視妹妹:「好啊,進來吧!」

  妹妹把手上的小兔子毛公仔拋起來,然後脫掉那雙小拖鞋爬到軟墊上,來到我面前。她輕輕把我抓著,讓我感到無比恐懼,腦海重演無數次她會如何把我折磨的畫面,真痛恨自己未能揚聲抗議。人偶的悲哀,就是永遠不能用言語和面容表達感情,被弄痛也不可發出任何怨言,只能保持一貫表情。

  Kietsu從妹妹手上把我接過來:「人偶該這樣抱才是啊。」她對妹妹示範,抱得我很舒服,讓我很有安全感,我知道她在模仿我平常對待她的態度,這讓我願意當一輩子人偶。妹妹從Kietsu手上把我接過來,她模仿著Kietsu剛才的姿勢,雖抱得沒那麼舒服,但有一種不能言喻的親切感。妹妹定睛看我,我還是首次從這角度看她。她用手指碰碰我的藍眼珠,我並沒有反射神經,也沒眼皮,閃避不了,只能白白被那手指避蓋視線。另一隻眼珠則看見她滿意地笑,我不曾看過。家人的樣子,自我擁有「兒女」以後從沒正視過。

  被妹妹擁抱的感覺並不壞,那小手沒我想像中那麼殘酷,那一抹笑容讓我充滿安全感。就在我享受這份感覺時,突然聽見門外傳來東西掉落的聲音,我認出我哥的叫聲:「媽!二妹她有病,竟然讓三妹碰她的玩具!」腳步聲逐漸遠去,我非常忐忑不安,怕交換靈魂一事會被發現!但Kietsu仍非常安心地用我逗弄妹妹,這安穩的感覺讓我平靜不少,此時我想:「根本不用害怕,反正媽媽只會認為我生病,而不是靈魂掉包了。」

  「媽媽、媽媽,你快進去看,二妹跟三妹在一起玩娃娃!」哥哥又大喊。Kietsu看來受不了哥哥製造出來的噪音,她小聲跟妹妹說:「我們到外面玩吧。」遂跟妹妹手牽手一起走出門,妹妹則緊緊抱起我,怕我會掉在地上。

  來到昨天到過的公園,陽光依然燦爛,遊樂設施上的小孩很多。一雙一雙小手在鋼架上抓著爬著,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多大,大得足以摧毀比他們小的東西,他們永不知道被毀壞的東西有多可憐。摧毀過後又如何?他們只要聲淚俱下便能獲得原諒,實在不公平。

  我就在妹妹懷內觀察「自己」,我從沒看過「自己」蹦跳著走動,更沒看過「自己」雙眼如朝陽般刺眼,即使外表是「自己」,但內裡是Kietsu、我心目中的Kietsu。為何同一身軀在靈魂轉換後分別會有那麼大?

  妹妹在我耳邊低語:「看來姐姐今天心情不錯呢!」在妹妹心目中我只是心情變好了,看不出靈魂的不同。我們平常沒有交集,她亦不知道Kietsu原來的性格,能看出我們真正的靈魂只有我跟Kietsu彼此,這很合乎情理。

  此時,我看見昨天把Kietsu亂揮的小孩迎面而來,若我有表情現在一定如昨天一樣充滿戒備,在這不能守護自己的狀態下只能祈求妹妹能夠保護我。那小孩的視線明顯停留在我身上,向我這邊走過來。他一手把我搶過來,我的左臂被抓著懸在半空,這感覺你在任何遊樂場的機動遊戲上也找不到,比在跳樓機上向下望還來得可怕。不知道他何時會把這隻手折斷,我並不想看見那一刻,若這是無可避免,我該慶幸能替Kietsu躲過一劫,可是我萬分不願意看見Kietsu的身軀被誰弄壞。

  妹妹走上前,跟這比她小的孩子說:「人偶該這樣抱才是啊。」她輕輕把小孩的手挪開,把我重新抱起來,小孩看了,竟懂得照著做!雖然我感到他手上的唾液沾在我的衣服上,不過感覺比剛才好多了。

  殘酷的小手,原來懂得什麼是「愛」嗎?

  Kietsu蹲在小孩面前把我介紹給他:「她的名字叫Kietsu,握手以後你們就是好朋友了。」小孩一手包圍我的小手,不懂控制力度地跟我握握手,這一刻我明白到這隻手為人偶來說有多大,就如掌握生死的死神之鐮。能夠跟他握手,表示友好,表示Kietsu的接納,表示我……誰知在他縮回小手以後,我的手掌竟不見了!

  折斷了的手臂、四肢沿關節分開了的畫面再次在腦海浮現,最難忘是那因碎裂而分開的上下身,還有那跌得不成形的頭顱,即使妝容多美,也掩飾不了裂痕的可怕,黑色眼白、白色眼珠的眼球從頭顱裡滾出來……這毫無血跡的影像依然深刻。

  Kietsu雖作為身體的主人卻沒有變得歇斯底里,反耐心地把那雙小手打開,把我的小手掌拿出來:「跟人握手不必太用力,不然會弄痛她啊。」說罷,便輕輕把這手掌套回原位。明明這是她的身軀,但我竟比她緊張十萬倍。這是怎麼一回事,為何Kietsu能對殘害自己身軀的人那麼溫柔?

  套上小手掌後,小孩笑了,又想把它再次拿出來。幸好昨天那位老爺爺突然上前阻止:「別碰姐姐的東西,她可是個神經病!」Kietsu沒因此而蹦著臉,反滿臉笑容地歡送被帶走的小孩。小孩在臨別時,把一朵小黃花放在我手上作為禮物。就這樣,Kietsu牽起妹妹的小手,妹妹的小手緊擁著我,我握著那朵小黃花。我們一直在這公園漫步,直至夕陽映在我那海藍色的眸子上……

  回到家,妹妹把我安置在Kietsu的專用椅子上,滿足地跑到廚房找媽媽,我知道妹妹必會把「我」帶她到公園跟「Kietsu」玩一整天的事告訴她。我從沒看過妹妹如此高興,看來她一直也很想觸碰Kietsu,還有我這個不是誰也懂得的世界吧?

  妹妹離開後,Kietsu圓滾滾的雙眼停留在我身上:「媽媽,你知道嗎?Kietsu很想跟小孩玩耍啊!」

  我聽後內心一沈,但不能拒絕繼續聽她內心剖白:「平常在你懷內看見他們對我充滿渴望,但不能觸碰我的失望樣子,真有些寂寞。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們碰我,怕他們弄髒我,可是,當我看見他們的表情,真有些於心不忍。」

  「他們不但會把你弄髒那麼簡單,還會把你弄壞弄碎……那些無知的小手最殘酷了!」我內心像個母親般碎碎唸。

  她顯然聽不見我內心的話語,只是撫摸我那頭金髮:「媽媽,雖然你不能作聲,但我知道你在裡面。待我再次回到這不能說話的身軀以後,你可以讓我跟他們玩耍嗎?」寂寞的眼神第一次出現在「自己」面容上,雖然看見的是「自己」,但我竟然有些痛心。

  Kietsu伏在櫃子上,邊玩弄我的頭髮邊納悶。不能作聲的我只能默默思量,在我手裡的小黃花,輕輕喚醒我的記憶。妹妹擁抱「我」的觸感突然洶湧而至,我突然想起她懂得如何教小孩去愛惜「我」,還有Kietsu對公園那位小孩耐心教導,讓那小手不再殘酷,這都是鐵一般的事實。

  Kietsu把我從椅子上抱下來,躺在軟墊上擁著我,幾顆淚珠突然灑下,她嗚咽著說:「Kietsu很想看看媽媽對別人展露笑容啊……」她拭拭淚:「咦?奇怪,這就是眼淚嗎?人類用來表達感情的眼淚嗎?」看見「自己」哭泣,我竟想加入,可惜我那圓滾滾的眼珠分泌不出淚水,若淚水擁有的顏色是藍色,眼珠就是我的淚。

  Kietsu,你是代表「喜悅」而不是「悲哀」,請不要哭!請不要用我的眼淚去哭!這些年來你都用那雙通透的藍眼珠化作淚嗎?我不要你哭,請回復剛才的笑容,那充滿朝氣的笑容吧!為了讓你笑,我答應讓小孩跟你玩,並好好教導他們該如何對待你,讓那些小手變得溫柔。

  「真的嗎?」Kietsu就像聽到我的聲音似地回答,馬上破涕為笑。

  搖籃曲再次在腦內迴響,神秘小女孩的聲音再次伴隨歌曲而至:「當你想得到幸福,不妨向夢中的流星許願。」Kietsu臉上的淚水突然化作陣陣流星如雨灑到我身邊,星雨再次從耳孔而進擾亂我的靈魂。思緒霎時一片混亂,我拒絕再次被抓走,我想要繼續待在Kietsu身邊。我拚命讓自己保持看得見……Kietsu回復本來開朗的表情跟我說:「媽媽,我最喜歡你!」我被這句說話打動而鬆懈起來,流星雨再次把我的靈魂帶走,帶到無垠的宇宙中……兩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就這麼躺在粉紅色的軟墊上默默不動,猶如酣睡不醒的小孩。靈魂走了,但小黃花仍握在手上,真實永遠也帶不走。黑色箱子一直隱約傳來陣陣呼喚我的聲音,但我的靈魂走太遠因此什麼也聽不見……

2013年10月18日

《交心人偶》第一話.交換靈魂

  人偶娃娃──並不是晚上看了會發噩夢那種傳統人偶,而是像手抱嬰兒般大小、眼睛清澈明亮、皮膚嫩白、樣子漂亮、穿著精緻衣服的球體關節人偶。它們雙眼如地心吸力般自然地吸引你、睫毛間讓你尋到它們的生命、眸子間把你的感情一併偷走──它們需要你的愛。我把他們視作知已、兒女。甚至……想要變成它們其中一員。

  這天,我抱著大包小包啡色紙袋走進家門。把鞋子脫下便抱著袋子,赤著腳踏在雪白的瓷磚上。表面上,我家如一般家庭一樣:客廳有沙發,沙發對面是電視;飯桌旁有椅子,椅子旁是廚房;家中有幾間睡房──爸媽、哥哥和妹妹的房間。唯一不一樣,是我家的儲物室。不是所有人像我家一樣有儲物室,即使有也不足為怪。這兒鮮有地有間睡房被孤立出來,面對冷冰冰的儲物室──正是我的房間、我的天地。

  我不介意跟儲物室門當戶對,更不介意被孤立,儲物室並不如你所想那麼髒那麼黑暗,尤其這是我專屬的。由於家人擁有的不多,沒有東西要放進去,而且儲物室不大,大概只有少於十步的空間,這空間為他們來說可有可無──或許包括隔壁睡房中的我。儲物室呈「L」形,必須拐個彎才能看見這兒別有洞天──只屬於我的世界、一個沒有人能夠侵佔的世界,就算媽媽也不敢走進來替我打掃。

  儲物室沒窗戶只有抽氣扇,房間放著一個時裝系學生專用的穿衣假人。我總喜歡把弄好的娃娃裝套上去,現在假人正穿著甜美型的碎花喱士連衣裙──修讀時裝設計的我總愛為自己製造理想的娃娃裝。

  我把紙袋放在假人旁,假人背後是這兒真正的主人──我四位「兒女」。在房間盡頭,水平位置看過去是我四位「兒女」的「家」。這個「家」以兩層高的吊櫃組合而成,每層各分開兩個「房間」,因為四位「兒女」性格不同,每個「房間」風格隨之改變。櫃子旁又有一排吊櫃,「兒女」們的衣服,全都井井有條地掛在櫃子內,鞋子則配襯好放在衣服下。我把「兒女」的「房門」打開,「房門」就像一扇被開啟的窗戶,粉紅色喱士從櫃子左上格滿溢出來。我把喱士小心整理好再放回「女兒房間」的「地上」,然後把「女兒」小心奕奕地抱出來。

  「Kietsu,看我今天帶了些甚麼給你。」說罷,從袋子裡掏出一件粉紅色喱士連衣裙──連衣裙比假人身上的更華麗:三層圓桌袖子以粉紅和白色梅花間竹縫在一起,上身的荷花邊乍看之下如披肩,下身的圓桌裙就如結婚蛋糕那樣多層。我替Kietsu換上裙子,又從紙袋中掏出一雙迷你粉紅色高跟鞋套在她腳上,把鞋子上幾條帶子牢牢扣好後,遂把Kietsu如嬰兒般抱起來,Kietsu的大小就如初生嬰兒那麼小,剛好夠我擁在懷內。

  「你看美不美?」我說。從她那清澈如水的藍眼珠可看出一絲絲喜悅,我高舉著她在這狹小的儲物室中旋轉、旋轉、再旋轉,看著那金色的曲髮隨速度飄逸。這頭既金且曲的頭髮讓Kietsu看起來像極了外國娃娃,加上這件新裙子,培添可愛的感覺……

  「可愛的感覺……?」我猛然想起還沒有送她最重要的禮物!遂馬上一手把她擁在懷內,一手從紙袋中掏出一個淡黃色的小假髮,輕輕套在Kietsu頭上,再把這頭古典曲髮整理好,取代原來的雙馬尾。

  「這就行了。」我說。看著她那咀唇半嘟起,泛起唇彩般的光亮,感覺就像對我報以微笑。我緊緊擁著她,擁著我最心愛的女兒。

  「你又在做那麼變態的事嗎?」哥哥突然走進儲物室,我被他嚇了一跳,然後一副母親保護女兒的姿態抱著Kietsu。哥哥說:「剛回家門也不關地跑進來,原來就是為了這些玩具?你給我適可而止吧!」哥哥從來也不喜歡我這嗜好,雖然他並沒有抱怨我一人獨佔儲物室,卻老是抱怨我跟「兒女」們穿相似的服裝跟他們聊天,在我含笑替他們拍照時總會投以歧視的目光。

  「他們才不是玩具,我的『兒女』可是有生命啊!」聽到哥哥稱他們「玩具」以後,我總會這樣反駁。

  哥哥臉上立刻呈現看見髒物的表情,皺著眉說:「別再說那麼嘔心的話,你這自閉小孩。」他頭也不回地走出儲物室,剩下我一人守護著Kietsu。

  我並不如哥哥所說是個自閉小孩,我會外出,不過總會帶同我的「兒女」到各個公園為他們拍照留念。很多「媽媽」都喜歡帶「兒女」出外,她們會互相交流「育兒心得」,但並不是所有「媽媽」像我一樣堅信它們擁有生命──為她們來說我很別樹一格。

  Kietsu是我最寵愛的「女兒」,幾乎每半個月也有禮物送給她,Kietsu來自日文:「喜悅」,而「喜悅」不單指為欣喜,還包括「喜歡」的「喜」。我不把她喚作Suki(喜歡),皆因名字太普通。

  我替她換了這新裝,便急不及待把她帶到附近公園拍照。我把她放在草地上,Kietsu那雙眼珠反映天空的顏色、透過眼中浮現白雲、長長的睫毛隨時會眨動似的看著照相機,我把她雙手輕輕放在裙子上,裙邊的喱士有層次地包圍著她整個。就在我要按下快門時,一隻稚嫩的小手突然把Kietsu抓起來亂揮,嚇得我馬上尖叫。我二話不說便把Kietsu搶回來,馬上把她整理好,看看有沒有被弄壞。

  「乖,別亂碰姐姐的東西。」我只注視Kietsu,因此只聽到女性的聲音,然後聽到小孩在吵鬧。老爺爺的聲音駁斥著:「怎麼不把它借給我家孫孫玩,真沒愛心……」我聞言色變,馬上把Kietsu一抱入懷,側目看這三人:一位手拿拐杖的老爺爺、一個普通家庭主婦、還有一個滿手唾液的小孩。

  「你會把你珍愛的孫孫隨意交給人玩嗎?」我反問著,並以眼神警告他們不要碰我的「女兒」。

  「只是碰碰你的娃娃罷,幹麼那麼兇?神經病!」老爺爺用拐杖指罵我。但我心內藏著百般不滿狠狠地瞪著三人,那位主婦亦知難而退,抱著孩子離我遠遠的。

  「這人一定不正常!」老爺爺拋下這說話以後轉身離去,我這才把眼神放鬆下來。

  對,我不正常,我從沒認為自己很正常。我對人不會存有感情,甚至連家人也沒有。對人偶的感情卻如泉湧,哥哥常說我把感情都給娃娃了,才會終日一臉木納,這是那麼久以來我第一次認同哥哥。只有對著「兒女」我才懂得笑,因為他們最了解我在想甚麼、惱甚麼,是我真正的朋友。

  「怎麼不讓『女兒』跟小孩玩呢?」一名穿著哥德式服裝的小女孩突然出現在我身旁,乍看一眼還以為她是個會動的娃娃,她抱著一個嬰兒人偶,在女孩守護下呼呼大睡,鼻鼾化作催眠曲從它身上傳來,讓人感到既神秘又安穩。

  「『女兒』不能讓人亂碰吧?」我再次緊張起來,眼神再次不能放鬆。

  「為甚麼不?」小女孩漫不經心地問:「受到『從前』影響嗎?」這句無意的話彷彿射歪了的箭,狠狠插進我那無辜的心臟。這女孩並無本意地問,她本是那麼善良無害,嬰兒人偶播出的搖籃曲,彷彿安慰著我,但這說話卻讓我嚴重內傷。

  對,就是這公園。

  就是這年紀的小孩。

  就是那稚嫩殘酷的小手……

  「當你想得到幸福,不妨向夢中的流星許願。」小女孩說罷,便抱著嬰兒人偶徐徐離開,那搖籃曲殘餘幾分暖意,盛載著我內心淌出的血。

  哥德式的打扮,多麼教人懷念……我不禁想起往日散亂一地的「手腳」,雖然沒半滴血,在我看來卻非常血腥,看著那無依無靠的「頭顱」,我彷彿聽見「女兒」的哀號……

  夜深,我終於在一番輾轉過後沈睡,我夢見昔日那全是黑色、紫色的儲物室,假人身上還套著黑色喱士裙,哥德式人偶如一個集萬千寵愛在一身的公主,坐在房間中唯一的大軟枕上。然而臉上沒有掛著公主專有的外貌,而是一個缺了一邊眼睛、缺了一邊手、沒有雙腳的人偶,斷掌就在華麗裙子上,捧著掉出來的眼珠,這眼珠並不一般──眼白是黑色,眼珠是白色。

  「媽媽……媽媽……」人偶的嘴唇雖然沒在動,但淒厲的叫聲迴響不斷,當我看見她另一眼珠正要掉下來時,我馬上別過面來,走到另一個空間──那是個被星空包圍的大草地。

  抬頭一看,只見天空下著流星雨,劃破漆黑中無數的星塵。

  「當你想得到幸福,不妨向夢中的流星許願。」小女孩的說話不斷在我腦海中迴盪。我閉上眼睛,誠心向這片永不灑到肩膀上的星雨禱告。這些星雨聽了我禱告後竟灑到我身上來,星雨並沒有打到肩上,反走進我的耳朵,把我的靈魂拉出來,我拼命掙扎卻徒勞無功,最後感到靈魂離開了肉體,眼前一片空白……

  當我再次恢復意識時,便感到手腳彊硬,頭側向一邊動不了。雖然我不能控制手腳,但仍能感到自己坐在一張舒服的沙發上。不但四肢不能動,連眼睛也不能眨,只能向前望,然後發現這兒環境熟悉得很,我認出放在儲物室的假人,套上碎花喱士連衣裙的假人大小好像有些不協調。我感到自己穿著一件多層衣服,厚得快要熱死!

  儲物室突然有一身影走進來,由於房間太暗,我看不清楚是誰,只知道比我大好幾倍,像個巨人。那人走出儲物室把燈光開啟後再次回來,我頓時認出她是誰,真是始料不及!

  即使我多麼驚慌也不能把眼珠瞪得更大,想逃也逃不了,想尖叫亦不被允許,整個靈魂就像被封閉於空殼之中。她把我抱起來,輕輕扭動我的手,我終於感到自己還能動,但不是隨心隨意。她的眼睛看起來如此巨大,卻清澈得讓我安心,就如我的「女兒」Kietsu。

  「Kietsu跟Kietsu握握手。」她用手指輕碰我那硬蹦蹦的小手:「不,Kietsu跟媽媽握握手才是。媽媽,我終於能夠觸碰你了!」這笑聲無疑是屬於我的,樣子也是,只是表情跟我大相逕庭,而這確實是我心目中Kietsu該有的表情。

  沒錯,我看見的人……正是自己。

  但藏在體內的,卻是Kietsu。

《魔法傳奇》番外篇.書櫃倒下來的緣份

  陽光照射到一座宏偉的建築物上,那正是雅斯特大陸的國家圖書館。鳥瞰看來,圖書館呈五芒星魔法陣形狀。利奧睡在圖書館一角,如常被陽光喚醒,他把蓋在頭上那本書挪開,打個呵欠、伸個懶腰、揉揉雙眼,遂走到洗手間梳理一番,再把眼鏡架回鼻樑上。

  為他來說,這是正常不過的事。他喜歡看書,喜歡得可以廢寢忘食地看,為他來說,書本上一切內容也很吸引。比起人類,他更喜歡跟書本交朋友。他能夠過目不忘,因此每本書只須看一遍便能銘記在心,更能背誦出來,他亦非常享受看圖書館中每一本書,更誓要把所有書看完不可。但不久也會有新書運到圖書館,因此根本不會有這一天。所以,這兒漸漸變成他第二個家。

  「呵欠~」利奧又打了一個呵欠,喃喃地說:「昨晚又沒有回家睡,鐵定又會被媽媽臭罵一頓吧?」可是他並不十分在意,被媽媽追打也好罵也好,已經習以為常了。

  來到擺放報章的地方,只見圖書館管理員把一疊疊報章放在架上,便隨意拿一份來看。看報章也是他的習慣之一,那是他每天第一份讀物。翻閱數頁過後,其中一張相片很吸引他:

  一對擁有金髮藍眼珠,打扮非常相似的雙生兒兄弟,脖子上同樣繫著一條六芒星吊飾,從吊飾的精緻手工可見,他們並不是普通人家,更不是普通巫師。

  「莎格瑪的長子離奇失蹤?至今還沒有下落。」利奧照著讀出報章上那大大的標題。雖然他知識廣博,對很多事情也感興趣,可他對魔法界的事卻最為關心。整個雅斯特大陸上,大部份人都是巫師或是女巫,且聽聞他們都擁有強大力量,這種神秘力量讓他非常想去理解,卻又不能在書本上看出來。

  「兒子失蹤了嗎?嗯,那可真糟糕呢~」利奧說。他多翻閱幾頁,只見報章內容沒有其他特別事件發生,遂放下報章,繼續在書櫃間瀏覽書籍。

  他只顧看書,後來才發現一位金髮少年在他身邊站著,一臉認真地找尋書籍。利奧被他的藍色眼珠深深吸引,那顆眼珠尤如海洋般可以容納一切。利奧面向著書櫃,頭微微傾側,偷偷地凝視他。

  「這人怎麼看上去有些眼熟?」利奧心想。

  金髮男子慢慢轉過身來,利奧看見他脖子上的吊飾,便明白他就是剛才在報章上看見那對兄弟中其中一個。他馬上轉過身來,不斷暗想:「不好了,我看見報章上出現的人!」他搖頭心想:「他到底是長子還是幼子?要是他是長子,我找到他了又不幫忙抓住他,會不會被他家族怪罪頭上?」

  利奧又偷愉望過去,只見那男子還在書櫃旁,利奧又想:「現在撲過去可以嗎?不!他好歹也是個巫師,要是他用魔法攻擊我那要怎麼辦?」

  他稍稍上下打量他,心想:「仔細一看,以男生來說他不算高,比我還要矮,要是以普通人來說,我應該可以撲倒他。成功把他抓住也還好,要是失敗了,他會把我當成變態嗎?」

  此時,利奧感到背部被拍。回頭一看,只見那金髮男子就在他身後。「糟了!難道他是讀心者?我剛才想的都被他聽到了!?」利奧的心臟快要從身體中跳出來。

  「對不起,替我拿那本書可以嗎?」他指著放在書櫃高層那本書說。

  「喔,可以啊~」利奧說,遂輕鬆地把那本書拿下來交給他。心想:「變態心理學?巫師不是應該看關於魔法的書嗎?」金髮男子並沒有走開,只在原地快速地翻閱那本書,利奧現在可以更接近地觀察他,他心想:「什麼嘛,眼睫毛也很長哩!這人真是男生麼?他會是哥哥麼?」

  金髮男子抬頭看他,眨動著藍眼睛說:「那個……這一本不需要了。麻煩可以把它放回去嗎?」

  「喔,不要緊。」利奧接過書本,迅速地把它放回去。又隨意地說:「要是變態心理學,這一本並不是解釋得最好啊!」

  「你知道哪一本說得比較好嗎?」金髮男子說。

  「這一本吧!我認為這一本最讓人看得明白。」利奧想也不用想就在剛在那本書的不遠處抽出一本書,交給金髮男子。

  金髮男子接過書本,並回以微笑說:「謝謝你,管理員先生。」

  利奧不好意思地撫著頭說:「不用謝。」在圖書館幫助人以後,他慣性地自我陶醉,但他知道自己只是一個長期待在圖書館的普通市民,因此又急著解釋:「可是我並不是什麼管理員先生……」當他從自我陶醉的世界回來以後,便發現金髮男子早就走得遠遠了。

  利奧轉過身來,喃喃地說:「糟糕!他的笑容很可愛,看來應該是弟弟吧?」又搖搖頭,把剛才那想法推翻過來:「不,世上也有溫柔體貼的哥哥吧?」他遠眺金髮男子心想:「跟過去吧?跟他搭訕,或許可以從對話中套出些情報來。」

  在他正要追上去時,一位小女巫正好在書櫃間跑出來,不小心跟利奧相撞,並且跌倒了。小女巫倒在地上,然後撫著屁股喊痛。利奧上前扶起她,小女巫自己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塵埃說:「我沒事,管理員哥哥,我先走了。」遂繼續往前跑。

  圖書館內不可奔跑,利奧來不及把她喊回來,只好放棄。在他正想要轉身走到金髮男子那邊時,又險些跟另一位女巫撞上了。這一次是一個化著濃妝,穿得滿身紅色的女巫,她紅紅的嘴唇差點沒吻在利奧臉上,嚇得他險些尖叫出來。

  「噢,對不起唷,管理員先生。我家徒兒又在這裡亂跑了,我現在就把她喊回來。」她沒把視線停留在利奧身上很久,只是不斷往小女巫跑開那方向走:「卡嘉,別再跑了!」

  利奧摸不著頭腦為什麼那麼多人把他錯認作管理員:「今天是第三遍呢……雖然沒所謂……」他再次轉頭,可今次卻非常小心奕奕,確定沒有女巫或是巫師撞過來才起步前進。

  金髮巫師站近窗邊書櫃,翻閱另一些書籍,利奧向著陽光那邊走去,陽光映在金髮上的光芒太耀眼,教他不能直視。金髮少年慢慢抬起頭來,眨著雙眸,看著利奧。

  利奧笑容滿臉地說:「想要找什麼書籍也可以問我啊!我都知道放在哪裡。」

  「請問犯罪心理學的書放在哪裡?我找了半天也找不到。」金髮男子說。

  「喔!在剛才那書櫃後面啦!」

  「原來如此,謝謝你。」金髮男子把手上的書放回去,然後捧著一疊書,慢慢走回剛才那邊。利奧主動把他手上那疊書接過來,安格謝過他,利奧問:「你對心理學有興趣嗎?」

  「因為我太不了解某個人了。我想,或許看些心理學的書可以幫忙不少吧?」

  「那個人不正常嗎?」利奧問。

  寂寞突然從巫師的眼神中流露出來,害得利奧不知如何反應。

  「介不介意告訴我他是誰?」利奧想不到該說什麼話,只能這樣問。

  金髮男子那寂寞的眼神馬上轉為懷疑,他停下來不再前進。二人站在書櫃間對視,誰也不說話。

  「糟糕,我說錯話嗎?」利奧心想:「他會不會開始用讀心術來讀取我的心思?」若不是雙手捧著書本,他一定苦惱地抓著頭髮來。就在此時,小女巫在他們附近的書櫃跑過,更邊跑邊嚷著:「師傅,你就別再追我了!」

  紅衣女巫說:「你不逃我就用不著追你!」

  「要是被你追到,你一定會罰我!」小女繞著書櫃跑,很多在書櫃前的人見狀也馬上避開。小女巫吐著舌頭說:「我不要!」

  「給我站住!」紅衣女巫顧不得被管理員罵的危機,提高嗓子說。紅髮女巫喊得嗓子也變調了,卻喊不停她徒弟。

  小女巫繼續往前跑,她們的追逐又繼續進行,眼看快要被師傅追上,小女巫想也不想,便用魔法把身邊的書櫃都推倒了,其中一個更在利奧他們背後!

  「小心!」利奧想也不想便把手上那疊書都掉在地上,撲在金髮男子身上,利奧想要為他擋過書櫃、書本、甚至替他擋過一切。可是他忘了書櫃和書籍的重量,身體承受不了,壓在金髮男子身上。利奧腦海一片空白,只聽見外面傳來陣陣驚叫聲。

  雖說為金髮男子擋過了災難,卻發現自己多製造了別的尷尬氣氛,利奧好不容易才支撐到雙手,讓自己不致吻在對方唇上,可這動作卻不容易維持,心中不斷求救。

  「為什麼要那麼拼命地救我?」金髮男子說:「就因為我是莎格瑪的兒子?」

  「你……在……說……什…...麼?」利奧已經快沒有氣再說下去了。

  「要是你知道我只是莎格瑪的幼子,就不會那麼拼命地救我吧?」少年又說,剛才那寂寞的眼神又回來了:「只有我才不值得被拯救……」
 
  「原來他是弟弟啊?」利奧心想,又說:「我……不管你……是誰……只要……是……來圖書館……的人,我都會保護……!」利奧快支持不了,紅筋從眼裡冒出來。

  「管理員先生……」金髮男子說,他眼神中的寂寞開始轉化成感動。

  「我……不是……這裡的……管理員……」快沒氣力說話的利奧還是堅持地解釋著。

  「那你是誰?」

  「我是……」利奧還來不及回應,更因為體力耗盡而昏過去了,在昏倒以前他還是拚命地避開金髮男子的唇,輕輕擦過他臉龐伏在他身上昏過去。

  此刻金髮男子突然想起他那失蹤了的哥哥,讓他陷入回憶中,那刻他只隱約聽見書櫃外傳來的聲音,像是說著:「卡嘉,看你做了什麼好事來?」之類的說話。在他回過神來時,利奧已經不再伏在他身上,眼前再不是跌得亂七八糟的書籍,而是白色天花板,身體則躺在床上。他模糊地坐起來,發現利奧就在鄰邊床。利奧才剛恢復意識,他慢慢地睜開雙眼,看著金髮男子,虛弱地問:「你沒事吧?」

  金髮男子搖搖頭說:「沒事,可是那些書籍得重新找一遍了。」

  「不要緊,我很快就可以替你找回來……」

  「安格。」金髮男子輕聲說。

  「什麼……?」利奧沒架著眼鏡看不清楚唇形,因此猜不出他在說什麼。

  「我的名字叫安格。你呢?」金髮男子重新提高聲線說。

  「利奧。」利奧微笑地回應著。

  「利奧,往後的日子我來圖書館時都靠你啊!」

  「榮幸至極……」二人相視而笑。他們的友誼,就這麼微妙地開始。

  回到現在,利奧同樣躺在床上,他邊回憶著咀角邊往上翹。安格正躺在他身邊,看著他說:「你在笑什麼?又在想什麼壞東西嗎?」

  利奧說:「才不是什麼壞東西,只是想起我們認識那天發生的事。」

  「為什麼突然想起來?」月色正迷濛地照亮著安格的金髮。

  利奧微笑著說:「因為你就睡在我身邊。」

  「別說一些令人誤會的說話啊……」安格說。

  「我永遠不能忘記被書蓋著的感覺。」

  「真敗給你!」安格閉上眼睛,不再看他。

  利奧心想:「要不是那一天我們被書本蓋著,你現在就不會睡在我身邊吧?」他看著安格那睡相,又輕撫他的髮絲,心想:「大概早在那時候,我就被你的氣質深深吸引吧?」他偷偷地在安格額上親一下,輕聲說:「晚安。」

  還沒有真正睡著的安格不敢把眼睜開,心想:「利奧你這傢伙,不但親我的咀,現在還偷偷地親我的額。明天我就要你好受!」

  利奧把眼鏡脫下再放到床邊,看著窗邊的月亮,昏昏沉沉地睡過去。

 

《魔法傳奇》第八十二話.徹底刪除(最終話)

  五條彩虹在蔚藍的天空中輪流劃過,海鷗在海邊徘徊。五個島嶼都回復光彩,顯得雅斯特大陸更翠綠。七年後的樣子,彷彿比七年前更美。隨風披著綠色披風,領著背上不再長出翅膀的佚名在森林中穿梭。在叢林間,突然出現一些不合乎季節的楓葉,楓葉吸引他們,讓他們一步一步地走進這個充滿紅色楓葉的世界。

  這世界中有一間紅屋子,屋頂上沸騰著些什麼正吸引著隨風,陣陣魔法攻擊聲更讓隨風走到屋子背後,只見兩個熟悉的樣子,眼前這二人曾經在七年前遇過。

  森焰依舊濃妝艷抹,嘴巴仍是一抹鮮紅色。她就站在家外那片空地從旁指導著徒兒卡嘉,卡嘉明顯成長多了,現在已經是一名像師傅那麼愛打扮的女巫,一頭長曲髮、臉上略施淡妝,樣子比七年前漂亮、成熟多了。只見一個藍色魔法擊倒了一棵楓樹,卡嘉才抹抹額前那些汗,呼一口氣。

  森焰從後搭著她肩膀,叫她先休息一會兒再繼續。卡嘉卻搖搖頭說:「還不行呢,我的攻擊魔法還沒有達標,必須更努力才行!」

  森焰扶著額說:「你這傢伙真難纏,小時候頑皮得要命,現在卻是頑固得要命!」

  卡嘉握著拳說:「待小玲回來之後,我要讓她看看我有多厲害!」遂繼續練習攻擊魔法,然後幾棵楓樹又隨之倒下。楓葉飛濺起來,森焰看著站中間的卡嘉,喃喃地說:「那孩子都失蹤了七年了,還想著她嗎……?」

  得知森焰和卡嘉都安好,隨風讓佚名坐在掃帚後座,跟他一起在天空飛翔。多年來,隨風成了佚名的翅膀,帶牠四處遊歷。

  在這翠綠滿佈的森林中,突然出現一塊紫色岩石牆,細心一看,原來都是從淺至深漸進而去的花朵。這景像吸引隨風,他們遂往那邊飛去。那依著紫色懸崖而建的大宅實在大得要花好幾分鐘才能越過,最後來到大宅的後花園,在那無數後花園中,隨風再一次看見熟悉的身影。

  小溪流經傳來水聲潺潺,安格和利奧坐在小溪旁那青草地上嗅著草香,聽著樹上小鳥吱吱叫,但二人的專注力並不減。他們七年來也沒什麼大改變,只是利奧喝了一些特製魔法藥水,把近視眼都治好了,因此現在都不用架上眼鏡。

  利奧搔搔頭說:「影子之書該要怎麼寫呢?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到。」

  「以自己的方式去寫就好了,反正都是給自己看……」安格靠過去一征利奧手上那本厚而重、充滿他多年關於魔法的記憶、用羊皮紙造成的影子之書,遂馬上抓著書本激動地說:「你到底在寫什麼!?字寫得那麼醜,你自己都看不清楚吧?」安格馬上抓著利奧的手,在影子之書上寫上幾個字,邊寫邊說:「『把材料放進大釜中』該是這樣寫吧?」

  利奧不停嚷著:「有什麼關係,反正我看得懂就是。」

  「在那件事以後,老是嚷著要當巫師,要我教你魔法都不知道是誰……」安格說: 「一個筆記也寫不好,怎學好魔法?」

  「要是我來自異世界就可以學得很快吧?」利奧看著安格在書上寫字,又喃喃地說: 「那傢伙一走就是七年呢……難道她只能作為一個傳說繼續活下去?」

  「你在喃喃說什麼?」安格說,並繼續抓著利奧的手繼續把字寫好。

  「沒什麼。」說罷。利奧凝視坐在身旁的安格,並在他臉頰上吻一下,嚇得安格馬上鬆手,並撫著臉頰大喊:「你在幹什麼!?」

  「你的手汗可真多。」利奧吐著舌頭說:「要不是我這樣做,你就不會放手吧?」利奧把影子之書合上並站起來,安格隨後生氣地追打著他,二人在烈日的照射下,向著大宅那邊跑去。

  隨風在天空中雖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,但看見他們如此精神奕奕,便會心微笑,他抬頭看著前方,往風米斯那邊飛去。

  翩虞那動聽的歌聲環繞著整個風米斯,隨風和佚名都很喜歡這歌聲,因此決定在此地暫住幾天。逛著逛著,他們來到風米斯的風車屋。經過修補七年,這兒變得如剛建好一般潔淨。把門一開,只見風車屋內亦充滿陽光,陽光照射在翩虞那長長的頭髮上,讓她更耀眼。

  星原一督,只見隨風和佚名二人,便馬上飛過去迎接他們。

  隨風微笑地問:「要我來伴奏一下嗎?」翩虞的歌聲伴隨結他聲,響遍整個風米斯。小亞聽後馬上從屋子那邊跑過來,現在從門後走進來的再不是從前那個矮小子,而是一名留著短髮的少年。雖然外表長大了,內心卻依然純真。星原向他揮手,小亞就此跑過去。

  「他們是新來的旅行者嗎?」小亞說。星原點點頭,小亞嘆著氣說:「不知道小玲姐姐何時才會回來呢?」

  「不知道。」星原搖著頭聳聳肩說: 「可是,我會在此一直等待,直到主人再次回來!」

  歌聲和吉他聲彼此和應,太陽漸漸落下,雅斯特大陸就這麼進入了晚上。今天乃月圓之夜,森林中的一角,並未因黑夜到來而掃興,反讓威爾卡一眾成員愈來愈興奮。今晚是定期聚會,莎樂美從一支支火把之間走過,來到組織集中地的小屋舍中。莎樂美把門關上,只見那諾斯和愛西斯二人早在房間中進行會議。

  莎樂美說:「會議進行得順利嗎?」

  那諾斯說:「還好。只是少了安姬緹亞一個,感覺就像少了些什麼似的。」

  「看來你們已經是密不可分的關係呢。」莎樂美笑著說:「我都參不進了。」

  「都合作那麼多年,什麼都習慣了。」那諾斯苦笑著說。

  愛西斯說:「我們快要舉辦比賽再選領導人了,你不參加嗎?」

  「不,我已經沒所謂了。」莎樂美說:「倒是覺得你們三人幹得不錯,為什麼要再選?」

  「安姬緹亞已經累了……」那諾斯嘆著氣說。

  「今天是那孩子的忌日,難怪她不來……」愛西斯抬頭看著窗外那一輪月亮。在月夜之下,歌利亞抱著一束白花,跟隨安姬緹亞來到屋子附近。七年來,歌利亞都追隨著安姬緹亞,生怕她一個人會寂寞。來到森林中一個懸崖邊,這兒設有一個墓碑,碑上寫有安姬爾的名字。安姬緹亞流露那份氣質依然,只是面容上缺了幾分笑容。七年前的這一天,她既失去堂弟,亦失去徒弟,眼前這個墓不但埋葬著安姬爾,更埋葬著關於他們的回憶種種。

  安姬緹亞從歌利亞手上接過花束放到安姬爾墳前,默默無語。她已經不再為此而掉淚,然而心中所思還只有自己才知道。歌利亞每年也用這說話安慰著她:「總有一天小玲會回來的,放心吧!」安姬緹亞也總是微微地點頭,抬頭看夜空,看著星星在月亮旁紛紛閃耀著……

  七年來,小玲都沒有回來,妮露.燕亦不曾出現……

  小玲去了哪?

  妮露.燕又去了哪?

  現在是晚上十一時,小玲坐在床邊抬頭看著月亮,平常這時候她應該還在上線,不到深夜三時也不去睡。可是今天卻沒把電腦開啟,不只有今天,整整一星期以來她也從沒把電腦開啟過──沒錯,她回到現實世界了,現在就坐在自家房間中一直發著呆。

  房間外傳來小玲媽媽跟爸爸的對話,據說自學期最後一天小玲在外玩了一整天以後,第二天回來就是一副心神恍惚的樣子,不知道她在外邊發生了什麼事,媽媽非常擔心。這幾天以來她都沒有用過電腦,從前她不管多累都會用。

  電話響起來,媽媽試著在門外喚她:「小玲,還沒有睡著吧?諾賢找你啊!」

  小玲呆呆地接過電話,沒勁兒地喂了一聲,電話筒另一邊正是諾賢的聲音。諾賢說:「陳小玲同學,你是怎麼搞的?自暑假以後你就沒上過線,是不是玩網上遊戲玩得走火入魔了?」小玲緩緩地哼出幾句聲,諾賢繼續說:「我不管,我要見你。明天到我家來,就這樣吧!我要掛了。」現在電話邊傳來的是「嘟嘟」聲,小玲就在這聲音中昏昏倒睡了。

  第二天,陽光非常燦爛,小玲臉上的表情卻沒有回應這天氣。在媽媽一直催逼下,她最終還是到諾賢家。諾賢仍是一頭短髮,跟小玲最後一遍看見她沒分別。小玲按按門鈴,諾賢便出來迎接,並把小玲一把拉進家中:「你這幾天怎麼了?那網上遊戲好玩嗎?」

  小玲卻沒回以笑容,只是一臉沒趣地說:「還好啦……」

  諾賢興奮地說:「這是我爸新開發的遊戲,他想你給一些意見。」

  「太真實了……」小玲喃喃地說:「真實得讓人覺得很不踏實。」

  「你說得太嚴重吧?」諾賢瞪大眼睛看著小玲說:「我有參與開發,覺得蠻不錯喔!」小玲沒有回答,她不想再纏繞這話題,只見飯桌上放有一張照片──那正是跟她一起掉進那斯特大陸中那張照片,跟諾賢的合照。

  「這照片……」小玲拿著照片說:「可以多給我沖灑一張嗎?我弄丟了。」

  「弄丟了?」諾賢把那照片用兩隻手指夾著搶走,裝著生氣說:「這可是很重要的東西啊!」小玲看著照片,不禁想著那斯特大陸認識的所有人。諾賢只見小玲還是一臉呆滯,遂說:「就那麼一張相片,我就替你打印出來好了,不過我得找相紙來列印……」她把相片放回飯桌上,走到儲物室開始尋找。

  小玲走進諾賢的房間中等待,她環看四周,發現在電腦桌上,有兩個電腦遊戲吉包放在筆記下。小玲好奇地把兩個吉包拿出來看,只見盒子吉包上寫有「魔法傳奇」四個字──那正是遊戲名稱。

  把盒子翻過來後,「雅斯特大陸」這五個字把她整個人嚇呆了。她再細看,便發現除了妮露.燕,她在雅斯特大陸認識的人都是遊戲中的NPC(非玩家角色),亦註明了他們懂得隨著時間改變。

  「怎、怎麼會這樣子?」小玲再看看兩個盒子的左上角分別標籤著:「真實體驗版」和「PC版」。「真實體驗版」的盒子沾有泥巴,這讓她想起學期完結那一天,她走進後山所發生的事。「自行帶領你到設有登入裝置的地方,讓你在網上世界體驗更真切。」小玲跟著盒子上那些描述讀出來,又回想起從雅斯特大陸回來那一天,她確實在山邊同一個位置醒來,不過那時盒子已經不在她身邊。

  「7月17日正式開放。」盒子上這樣寫著。小玲不再呆滯,換來是一臉驚訝。「7月17日不就是今天嗎?」小玲又想:「我進去那一天,還沒有正式開放呢……可是那一天,確實有人把遊戲片交到我手上才是……」她回想著那一天:她跟諾賢一起放學回家,然後從誰手上拿到遊戲片。現在那個「誰」已經不再重要,最重要是,為什麼當初諾賢沒有告訴她那是她爸爸開發的網上遊戲?

  「還沒找著嗎?」小玲故意從房間中喊出來試探著諾賢。

  諾賢說:「你就多等一會兒,太久沒用我都不知放在哪。」

  「那你慢慢找好了。」小玲說,遂把電腦桌上的滑鼠一動,螢光幕馬上回復原狀。小玲看著螢光幕,開啟著的遊戲正是「魔法傳奇」(PC版),她馬上愣住了。那版面正是登入角色用,而眼前那位藍色長髮、身穿輕紗的人物造型,尤如一把匕首深深地刻在小玲心中。

  「妮露.燕」正是那角色的名字,不管外型還是名字,都跟她遇見的一模一樣!

  「『黎諾賢』跟『妮露.燕』的發音那麼相近,為什麼我就沒發現到?」小玲心想。

  就在小玲還在愣著時,房門外傳來諾賢的聲音:「我找到了!」

  小玲二話不說便按下角色刪除鍵,並馬上走到門前,幸而螢光幕並不是向著房門,因此即使諾賢來到房門前也並沒發現。小玲拿著諾賢手上那疊相紙,一邊走到飯桌那邊說:「我們還是先吃些什麼再印吧。」

  諾賢說:「從前你不是為了網上遊戲而廢寢忘食嗎?」

  「我已經……」小玲把相片紙放在桌上,剛好放在合照的旁邊,徐徐地說:「決定永遠也不玩網上遊戲了。」

  「你真的改變多呢。」諾賢馬上笑著說:「也就是說,這個暑假我們可以盡情四處遊玩了!」

  小玲微笑著回應。

  此時房間內電腦螢光幕顯示著刪除角色的倒數系統:

  「5。」

  「4。」

  「3。」

  「2。」

  「1。」

  「角色經已刪除。」

  「……」
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