蠟燭節的晚上,星原化成一顆紅色小火光,從門縫間飛進去。照亮整個風車屋,從屋外射出來的光線,除了被綠色染色,也添上幾分紅色來。翩虞見星原來了,遂飛上前迎接牠,並給牠一個擁抱。
翩虞說:「你來了?」牠牽著星原的手說。
星原說:「嗯。今天晚上,我們到外面走走,好嗎?」
「這些年來我都在風車屋,半步不曾離開呢。」翩虞垂下眼簾,清澈的綠色眼珠被遮去一半,這要求看來有些難為。並不因為她被下了咒語所以不能離開,只是她不曾想過要離開這裡。
「外邊的世界變成什麼模樣你也不知道吧?」星原說。
翩虞臉紅了,感覺就像被暗諷眼光短淺,便回復當初那任性的模樣,用力把星原推開:「你少管我,我就喜歡待在這裡。」她雙手環抱胸前,閉起雙眼,翹首不看星原。
星原感到翩虞有點誤會自己的意思,逐說:「我不是在嘲笑你……」翩虞把一隻眼睜開偷看星原。星原說:「既然你那麼多年沒到過外面,何不一起走一趟?」
翩虞把眼睛再次閉上,星原只好努力地說服她:「要是你不相信,跟我來一起證實吧!」
星原那凝重的神情吃掉翩虞的任性,可是翩虞仍然不願出去,她認為自己已失去顏面去面對這裡的居民。不能再唱歌,就失去作為歌姬的作用,只能當風車屋內的裝飾品。一想至此,翩虞的淚腺又作動起來,可幸她剛好緊閉雙眼,淚水被眼簾緊緊環抱著,她不敢把雙眼張開,害怕淚水會跑出來。
星原說:「其實大家也很關心你啊!你不用怕,跟我一起走吧。」星原伸出手來,想要牽著牠一起走。但翩虞還是不願把環抱胸前的手放下,更不願把雙眼張開。
星原說:「要是他們膽敢對你惡言相向或是什麼,我替你教訓他們!」星原如此承諾。
翩虞輕輕打開眼簾,一顆淚珠從後衝出來了。
「你還不信任我?難道這星期以來的晚上,也是白找你嗎?」
翩虞再次飛到星原的身邊,搖搖頭說:「我就稍稍跟你去外邊逛逛吧。」星原牽著翩虞想轉身就飛,卻拉不動,轉頭看牠,才知道翩虞還沒有把話說畢。翩虞說:「要是你騙我,我一定不放過你!」星原說:「知道了,你就放心跟我來吧。」一顆紅色的火光和一顆綠色的火光,輕巧地從門縫中飛出去,離開這幽暗陳舊的風車屋,透進屋內的光線,再次回復陽光的金黃色。
小玲正在舒雅娜的家中,看著昨天星原掉下來的歌譜,卡嘉埋頭苦幹地看著歌譜,努力地背誦著歌詞和旋律,為她們來說很難記,但為其他居民來說像童謠一般耳熟能詳,即使翩虞不能再唱歌,這首歌還是世世代代流傳下來。小亞唱出幾個五音不齊的旋律,可是以小孩子來說,算是唱得不錯了。
小玲不好意思獻醜,便轉移視線至窗外,發現大家都把蠟燭燃起來了。
舒雅娜趕緊把放在圓桌上的綠色蠟燭都燃點起來,分發給他們又請他們一起拿著洋蠟走到屋子外面去。小玲趕緊一手拿著歌譜一走拿著洋蠟,走到屋子外,為這一片島嶼上增加一點燭光。
星原牽著翩虞的手,在他們的屋子上空飛過。星原說:「你看,小玲他們也在關心你呢!」只見翩虞一臉茫然的樣子,星原又說:「今天是蠟燭節,他們把弄了一整天的蠟燭都分派給這裡的居民,聽說這些蠟燭都被施下一種特別的魔法呢。」
「什麼魔法?」翩虞問。但星原卻沒有回答牠,只是飛到小玲面前拜託他們開始歌唱。小玲點點頭,小亞遂站在椅子上,充當指揮家指揮他們歌唱。星原笑著把翩虞牽到天上,漫無目的地環繞島嶼飛翔。小玲他們的歌聲傳到居民的耳邊,眾人都陸續拿著綠色蠟燭走出門口高唱。
翩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因此把手放在耳邊想要聽得更清楚。沒錯,這正是讓風車屋轉動的歌!從前翩虞給大家唱,現在倒是大家都為牠而唱。居民都站在島嶼的道路上看牠們,一顆又一顆綠色火光都亮起來,就如星星在宇宙發亮,漸漸形成一條綠色的銀河。分別在於這不是在天上,而是在地上,牠們悠如致身一片懂得歌唱的銀河上。
翩虞感動得落淚,她知道他們想利用蠟燭的魔法來幫忙。星原說他們手上的蠟燭會燃燒至最後。到時候,翩虞的聲音就會再回來了。
翩虞抱著星原連忙道謝。星原也回抱翩虞,牠撫摸翩虞的秀髮,真的很柔軟,就如不再說任性的話的翩虞那麼溫柔。
翩虞在牠的懷中說:「我想在這些歌聲中多待一會兒,可以嗎?」星原微笑地點點頭。如此這般,居民的歌聲陪伴翩虞一整個晚上,直至蠟燭的棉心都燒盡。這些歌聲談不上優美,卻深深地掀動翩虞的心。天快要亮,居民手上的蠟燭都熄滅了,歌聲也消失了,翩虞早在讓她感到幸福的歌聲中沈睡,多年來她從沒試過睡得這樣香,因為眼淚總是把她從睡夢中喚醒。星原把牠抱回風車屋,並把牠好好地安置在几子上,牠看著翩虞臉帶微笑的睡相,星原撥弄著牠的髮絲,輕輕地在牠的喉嚨上吻一下,持續了好一會兒。
星原撫摸她的秀髮說:「再見了,翩虞。」翩虞卻還在睡夢中,聽不見這一聲道別。星原飛到舒雅娜的小屋中,並把睡在床上的小玲喚醒。
小玲把星原撥開,想要繼續睡下去。星原又說:「主人,封印被解開了,我們可以離開了。」
小玲還是半在睡夢中,唾液還掛在嘴角邊,含糊地說:「別吵著我睡……」
星原像蒼蠅般避開小玲的手,又飛近她的耳朵,說:「任務完成了,我們可以走了。」小玲不理會牠,只是繼續把牠撥開,然後繼續回到自己的夢鄉。
星原用魔法把小玲和卡嘉懸在半空,就在把她們都送到屋外之際,舒雅娜從房間中走出來,先是奇怪地看牠,然後彷彿感到牠正想不辭而別,想要阻止,但卻沒說一話。星原沒有轉頭,只是看著前方頭也不回往前飛。經過小橋,經過城鎮,回憶起昨天晚上飛過的路,現在再沒有綠色銀河,只有安靜的街道。昨晚大家都唱得很晚,還沒有醒來。小玲和卡嘉只是隨著魔法飄移,沒有醒來。
舒雅娜知道小亞一定為翩虞做了些甚麼,但又不好直說,才會這麼離開,她把小亞喚醒,並一起到風車屋看看翩虞,翩虞看上去跟平常並無異樣。小亞走上前把牠喚醒,翩虞揉揉眼睛,慢慢地回復清醒。
小亞說:「翩虞,你現在能唱歌嗎?快試試看!」
翩虞有些怯,害怕即使受到那麼隆重的祝福過後還是沒法唱歌,又再一次辜負居民的期望。可是小亞的眼神是何等期待,教牠不能迴避,只好清清喉嚨,硬著頭皮試著唱。翩虞先試著哼幾個音,想不到真的能夠哼出來!然後她又試著哼幾句童謠,發現真的能夠唱出來了!牠興奮不已,便急不及待把一整首風米斯之歌都唱出來了,風車扇頁聽見翩虞那天籟歌聲,就像一個老人家,小心奕奕地顧著關節,緩慢地轉動。風車漸漸愈轉愈快,旋律慢慢編織成一條倒過來彎的彩虹,就像土烈斯一樣。
星原已經來到風米斯的船塢,準備把小玲和卡嘉送往船上。就在牠把還在睡夢中小玲和卡嘉好好安置後,身後突然傳來小亞的聲音:「星原,別走!」
星原轉過頭來,只見小亞跑過來,便立刻飛上船,用魔法把船開出。牠對著小亞說:「我們要走了,你們保重啊!」小亞跑到船塢的盡頭便不能再跑下去,只能在原地跳躍。突然一顆綠色光芒撲到星原身上讓牠倒下來了,翩虞就在牠眼前,定睛看牠,牠卻馬上把眼神別過去。
翩虞說:「我不許你走。」
星原說:「翩虞,別耍性子吧,我們還有別的任務得去做。」
「我不許你離開。」翩虞說:「除非你多唱一遍那首歌讓我聽!」星原沈默不語,繼續迴避牠的眼神。
「唱呀,為什麼不唱?」翩虞搖晃星原的身軀,含著淚說:「我叫你唱!你不是說過願意每天也唱給我聽嗎?」星原還是別過臉來,沒有回應。
「是不是因為你不能再唱歌才不願意唱給我聽?」翩虞哭成淚人,軟弱無力地靠在星原身上。
「是。」星原只說了這一個字,就只是一個字,這一個字尤如一個殺手,把翩虞的期望推進深谷,內疚像永不磨滅的烙印,狠狠地烙在牠的身上,烈火把牠的希望燃燒,最後化成灰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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