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多少天,我記不起,感覺像過了很久。媽媽仍然不讓我外出,不上學的日子,讓我對時間更沒觀念。今天是星期幾?我早就忘了。每天的活動範圍,就是房間至儲物室、儲物室至飯廳、飯廳至房間……
遙望天空是一片晴朗,我不為此感到特別興奮,為我來說,陰晴只不過是一種變化。
我的心情陰天如是、晴天如是。
日子就這麼過,就那麼過……
唯一可以影響心情,只有我的「兒女」,當我想尋找快樂時,就會抱起第二個「兒子」──Raku。有了Raku,即使窗外傾盆大雨,在這小小的儲物室中,你仍找到太陽。Raku是最後一個來到的,黃昏色的頭髮永遠層次分明,淺啡色的雙瞳非常耀眼,短上衣和低腰褲是活力的證明。腰間幾塊小腹肌在衣服下若隱若現,為他添上幾分陽光氣息。有了他,我的心情才稍微好一點。
我抱著Raku躺在儲物室黃色軟墊上,穿衣假人身上是一套螢光橙色和白色配搭的上衣,配上一條黑色短褲。牆壁沒任何佈置,回復本來的白色。這佈置的用意本用來分散注意力,讓自己往好的一方看,可是灰色的內心卻沒被半點顏色感染,依然陰沈一片。
從前跟Gothic一起的快樂回憶,現來回想起來充滿缺憾。為甚麼過去愉快的光景會被渲染,讓那感覺不再真實,就似不曾發生過?往昔片段,就像走馬燈一樣迴轉,一格格重演。我不讓它繼續播放,因此趁媽媽不在家時,帶同Raku一起走到屋子外散步,但沒回到那個公園。
往左走會到達公園,我選擇往右走。右邊有一條小路,可以走到一個神秘角度,這地方還是Gothic被破壞後才發現。這屋苑的街道兩邊都被樹叢包圍,在鋪滿小石頭的通道上拐幾圈後,來到一個角落,只要偷偷鑽進樹叢裡,你就會找到另一片天地。
我每一次進來都沒有人在,應該沒幾個人或根本沒有人發現這片小天地──這是一個被攀沿植物包圍的迷你遊樂園:有一座迷你的摩天輪、旋轉木馬、咖啡杯等設施,全都小得不像可讓嬰兒坐,大小卻剛好讓人偶乘坐。它們都能活動,我會帶「兒女」來拍照,有時候會獨個兒來散心,每一次來到這兒,就有種被治療的感覺。
我把Raku放在迷你摩天輪上,然後輕輕轉動,思緒隨之迴旋:我幻想這座摩天輪代表幸福,每轉一圈,我的幸福就多一點,每一圈、多一點、再一圈、又多一點……不單摩天輪,旋轉木馬和咖啡杯都有幸福的意味,為甚麼所有能代表幸福的東西都可以旋轉?難道幸福真的可以循環不息嗎?
在我看來,循環不息只有無止境的不安和內疚感……
「對不起。」這三個字我一直很想說,但承認錯誤需要勇氣。
Raku一直保持笑容坐在摩天輪上感受我給予的幸福,然而這雙手真的能讓「兒女」推至幸福嗎?其實我的手很髒、很髒。
「當你想得到幸福,不妨向夢中的流星許願吧。」那位穿哥德式裙子的小女孩突然從我腦海浮現,每一次她總會這樣跟我說,然後我的靈魂就會被流星帶走,因此這一句話讓我非常深刻。
摩天輪突然停止轉動,Raku剛好停在最上的一格,我想推也推不動,我圍繞它上下察看,想查找它停止的原因,待我找至下方,在最下的那一格附近,一個黑影突然潛進我眼內,我心中大概知道答案,因此慢慢轉過頭來,果然沒猜錯,是那位哥德服打扮的小女孩,這一次她不再以人類的型態出現,而是破破爛爛的人偶娃娃,被折磨後的模樣有幾分像Gothic。
「原來你是人偶?」雖說她的樣子很可怕,但我試著叫自己勇敢去面對,嘗試跟她說話。
雖然女孩是人偶,但懂得搖頭,而且可以用她的櫻桃小嘴說話:「我已經不再是人偶了,我只是一個靈魂的化身……」
「為甚麼你常常在我身邊出現?我認識你嗎?」詢問她的時候,我的胃緊抽成一團,痛得不可開交。
女孩只是靜默,沒有回答。我的心臟「噗通、噗通」地跳,害怕她是哪個陌生怨靈,想找我作替身投胎轉世。
女孩沒回答我,只是輕輕抬頭,喃喃地說:「流星……」
流星就像被召喚一樣,半秒也不用便飛到這小天地的上空,在我身邊繞了好幾個圈。我想要把它們撥走,因為我知道當靈魂被流星帶走後,就再也見不到那位女孩,答案還沒有聽到,我豈可這麼容易就昏過去?
「許願吧……為了你的幸福……」女孩的聲音突然變得像環迴立體聲,響遍這個小天地。而我就像被施咒一樣,渴望幸福的感覺突然洶湧而至,最後流星應允我的願望,把我的靈魂帶走,眼前又一片漆黑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我終於醒來,我就坐在轉動中的摩天輪上,觀賞眼前的風景,我被轉至摩天輪的最高點才停下來,然後「我」把頭探過來凝視作為人偶的我。光看那充滿神采的眼神就知道,在「我」體內的是Raku。
「果然轉動太快是不行吧?媽媽你的頭暈不暈?」Raku說。雖然聲線是屬於我的,但語氣明顯比我平常更抑揚頓挫。
Raku把我高舉,臉帶笑容地說:「哈哈,原來我有那麼小嗎?」隨後又把我抱在懷內:「真不可思議呢,我能夠變成媽媽……」
Raku把我放在咖啡杯上,又蹲在地上,以保持我們在同一水平的高度說話:「我不像哥哥和姐姐們那麼多道理,只知道我要教媽媽如何變得快樂起來!」Raku馬上露出燦爛的笑容:「秘訣就是……笑!」現在「我」臉上的笑容,跟作為人偶的Raku一模一樣,讓我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動。
「雖然我不知道媽媽的過去,也不知道Gothic姐姐到底被誰奪走靈魂,可是這些不知道也不要緊吧?反正媽媽就是媽媽,只要知道你愛我們就是了!」Raku笑得更燦爛,就如一道陽光照耀我,可是內心那愧疚的感覺使我害怕這光芒。
「我們到別的地方去吧?」Raku把我抱起來,就在他正想離去時,哥德服小女孩突然出現,她站在出口的位置,阻止我們前進。
「不知道真相也不要緊嗎?」小女孩說,表情充滿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怨恨:「你的媽媽可沒你想像中那麼好啊!」
Raku的笑容稍微減退,一臉天真地問:「你是誰呀?難道你知道些甚麼?」
「你聽好了……」女孩一手指證我:「當年把Gothic姐姐靈魂斷送的人,就是她!就是你親愛的『媽媽』!」她的說話為平和的氣氛畫上休止符,氣氛以她的說話作為轉捩點,這沈默的空氣變得不尋常。
每個人也有黑暗的一面,有些人可以隱藏一輩子,有些人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來。這一刻,我黑暗的一面被赤裸裸地指證,身處人偶中的我毫無辯駁的權利和希望。我只知道這小女孩會說出更多更多,雖然我不知道她為甚麼會知道。
Raku,現在你的表情是怎麼的?
我看不見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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