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身影漸漸出現在鏡中,在我身後是附有別個靈魂的「我」,「我」慢慢俯身彎腰,樣子呈現在鏡子上,若「我」體內不是Hiai,而是那個歌德式打扮的神秘小女孩,那多麼可怕!只靠外表,分不出眼前的「我」體內藏著誰。
「你想哭嗎?」雖說人偶體內沒有心臟,但我此刻仍感到胸口猛烈跳一跳。這問題不就跟那個小女孩剛剛所問的一樣嗎?經過多番相遇,她終於成功入侵我軀體嗎?
「我」把臉轉過來,光在鏡子看不清表情,還是真真切切地接觸,才可從表情及氣質判斷她是我的「女兒」Hiai。這楚楚可憐的表情,無疑是她。
「媽媽……」她喚我,然後撥弄我的頭髮,又溫柔地替我整理衣履:「習慣這種打扮嗎?」
我內心一怔,難道Hiai刻意替我換上衣服嗎!?那回復整齊的巨型蝴蝶髮髻,是她為我梳理嗎?我再把目光轉移到鏡子裡,細看身上那黑白裙子,是「那件事」發生時Gothic所穿的。雖說華麗無比,但白色袖子早已發黃,還有些破損──無用置疑,這是表弟一手造成。昔日的破損永不磨滅,如今穿在我身上,感覺很諷刺。
「我們都代替不了姐姐……」她抱起我,惋惜地凝視我,並撫摸那發黃的白袖端:「就算穿上姐姐的衣服,我仍然不是她……」她從黑盒子掏出一雙黑眼球、白眼珠,其中一隻眼珠的眼瞳破裂了,不能再用,這是我沒把眼珠用在「兒女」身上的原因之一。Hiai再三察看這雙眼珠,然後緩緩放回盒子中。
「姐姐的靈魂已經不在了……」Hiai慨嘆地說:「頭顱破裂了,我們的靈魂也留不住。」她從盒子掏出Gothic的頭顱,由於蝴蝶髮髻被移至我頭上,現在Gothic只剩一頭黑色亂髮。臉蛋蒼白且有幾道明顯裂痕,靈魂大概從這些縫隙中稍稍溜走。原來人偶的靈魂就那麼脆弱地藏在臉龐下,小小傷害已足以「致命」,難怪其他喜歡人偶的人都給予他們無微不至的呵護。
沈澱的空氣、無語的交流,顯得格外悲涼。Hiai把黑盒子蓋上,把我輕放在蓋面上,走出儲物室。她把門帶上,牆壁上裝飾用的雪紡布都飄起來,像揮手送別我們。她走到我的房間,找來一捲黑色膠紙,遂把黑盒子四邊封好,再用白色喱士把盒子兩邊繫好,然後擱在一旁。
Hiai把我一抱入懷,帶我走出家門。
「我們要去哪?」我很想問,但這身軀不允許。即使Hiai雙目宛如懂得說話,也表達不了我有多疑惑。
我隨著Hiai的步伐搖動,像騎在馬匹上。沿路風景都很熟悉──這是前往公園的道路,我常常帶「兒女們」到此地拍照。Hiai把我領到比較癖靜的一處,把盒子放下。
為何偏偏是這裡?
這是我甚少來的角落,茂密的樹蔭下是一個小孩玩樂用的藍色鋼架,此地為「那件事」的第二案發現場……
「媽媽的故事還沒有說完吧?」Hiai把我抱得更緊:「那天你看見姐姐被破壞成那樣子,便狠狠給表弟一記耳光,可惜他仍抓著姐姐不放,最後跑到這裡來……」
記憶馬上洶如泉湧,那天的事我怎可能忘記?
被我摑了一記耳光的表弟深深不忿,遂一手拖著只剩下一隻手、一隻腳、一隻眼的Gothic來到公園,他邊跑邊向我吐舌頭:「嘿嘿!我要清除『惡勢力』,讓表姐不再鬼迷心竅!」看來他以為我被人偶控制了才會如此掌摑他。
小孩子的步伐我總跟不上,即使多拼命從後追也趕不及把他抓住,眼看這兒無分岔路,頑皮的表弟認為那鋼架是避難所,因此爬到最高處,我這時才趕至鋼架前,撫著胸口喘氣。
我還來不及阻止,表弟就得意地揮動手中的Gothic說:「再見了~」遂鬆開手,沒東西敵得過地心吸引,Gothic也不例外,她就隨著鋼架,一跌一碰、一碰一撞、鏗鏗鏘鏘地掉到遊樂場軟墊上。表弟神氣地笑,又如英雄般從上爬下幾格再跳下來,十足剛打勝仗的勇士,然而在我眼中,他不是勇士。
我馬上上前察看Gothic,她的手腳沒斷開,卻裂痕滿佈,身軀也有幾條不明顯的裂痕。這裂痕不單刻在Gothic身上,更刻在我這個「媽媽」心上,可憐的女兒,只剩下蒼白的臉蛋絲毫無損。我蹲上前把Gothic從地上撿起,沈默良久。表弟見我久久未有行動,便自討沒趣地離開了,我就像一個被惡霸欺負的小女孩,低頭蹲在原地,但我並沒有哭……
「媽媽你知道嗎?」Hiai這說話打斷我的回憶,我回到現實,藍色鋼架如從前一樣,只是添了幾分鐵銹色。Hiai深深凝視我:「人偶的眼睛可保存記憶啊……」
我頭一次想逃開「自己」的目光,原來人偶的記憶保存在眼內,即使靈魂消失,記憶尤在。Hiai剛才捧著Gothic那雙眼睛來看,想必讀到她一切記憶。我從沒為Gothic換過眼珠,記憶必完整地保留,包括那一天最後發生的事……
「我都看見了……」Hiai定睛看著藍色鐵架說。
此刻我的世界靜止了。
果然,她看透了一切。
她沈默幾秒,靜觀眼前的景物,把Gothic的回憶與之合併起來。
「親手斷送姐姐的人不是表弟吧?」Hiai再一次打破沈默,但微風不敢驚動翠綠輕盈的樹葉,四周維持靜止狀態。
我很慶幸此刻我不能說話。
回想當天的事,我內疚得想哭。
「我不會勉強媽媽告訴我們,可是我們都願意了解媽媽更多……」Hiai再次把讓人憐惜的目光投到我身上:「真正的原因,告訴我們可以嗎?」
我很想答應,可是承認錯誤,需要勇氣。
Hiai沒再說話,只是珍惜地抱著我,她的步伐比剛才更慢。忽然,我感到頭髮被雨水沾濕了,但遙看天邊只見正在下山的太陽,沒在下雨。接下來我聽見抽泣聲,終於明白「雨水」的由來。
「至少讓我為姐姐做一件事吧……」Hiai聲音沙啞地說。她身上的白色雪紡裙子,配上我身上的黑白哥德服,死亡的意境巧妙地配合夕陽,滴滴淚水緩緩灑下,一點也不刻意,那是出自真心的「哭路頭」,有別於傳統。
回到家中,幸好媽媽還沒有回來,Hiai抱著我,一起伏在黑色的盒子上繼續哭泣,眼淚滴在我眼內又再流出,看見Hiai如此哀傷,實在於心不忍。
Hiai,你的淚為姐姐而流,還是為我而流?如果為了姐姐,那麼請盡情哭;如果為了我,請馬上收回淚水吧,內心醜陋的我實在用不著你為我獻出那麼多。
淚水一滴滴地經我的眼睛流到黑色盒子上,Gothic被封閉在箱子中永遠走不出來,但封閉的只有軀體,沒有靈魂;只有記憶,沒有言語。
當「兒女」們知道「那件事」的結局後,會像Hiai一樣哭得那麼慘嗎?他們會原諒我嗎?
抽泣聲停止了,換來一雙紅腫的眼睛,淚水令Hiai更楚楚可憐。看來她哭累了,所以閉上眼睛,漸漸進入夢鄉。我突然感到睡意,眼前景象愈發迷濛,我們就這樣稍稍地在夢鄉交換靈魂……
可是「說」與「不說」,我還未有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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