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幾何時,我每天也會照鏡子,直到發現臉上長滿濃瘡、脫皮、直到我認為自己不再美。照鏡子這舉動,一秒也嫌多,我不願再看見這一個自己。
說來,大概是她們妒忌我的樣貌,才對我下藥,這準沒錯的。我本來算不上漂亮,但還算清秀,不像她們需要化濃妝才能把肌膚上的缺點隱藏。
現在我變成這樣子,實在不能出席千金小姐間的下午茶聚,更別說貴族間的宴會了。哪個貴族公子看見我,必離我遠遠的。
「你的臉還好吧?」她們詢問我。哼!還好說?還不是你們的錯?在你們那厚厚的假睫毛背後怎麼看我,我很清楚,你們那塗得飽滿的紅唇,必在羽毛扇子背後嘲笑我吧?
不用給我虛假的問候,這沒必要。早知道我就不該出席你們的聚會。
我不再出席任何千金小姐聚會,這問題不大,反正我也厭倦了在她們面前演戲,也討厭每次聚會盡是炫耀身上的裙子、髮飾值多少塊。
但最大問題還是面對父母,即使我家如城堡般大,見面機會不多,但晚飯時會碰面,我想他們看見女兒長得不再漂亮,便不想再寵愛了。他們一定會這麽想,因為他們愛面子。
我低下頭,用頭髮盡量遮掩雙頰,沒正視他們。
「瑪莉最近都不跟我們聊天呢……第二次反叛期到了嗎?」他們擔心地說。你們擔心是我的臉才對吧?要是我不再漂亮,你們就難以在貴族宴會中炫耀,也羞於把我介紹給其他人認識吧?
我把晚飯吃完,便低著頭回到房間,我請僕人們退下。只有回到房間,我才能真真正正地面對這醜陋的自己。
鏡中的我如此醜惡,這面孔我既熟悉又陌生。雖說不想再看見這樣的我,但還是很想知道還有沒有回復原狀的希望,可是每天換來的答案也是「沒有」。我又照鏡子了,真不應該再照!每照一次,只會令我自信下降一次。
一天,我收到一封最信任的朋友來信,即使在這虛偽聞名的貴族圈子中,還有小部份是真誠,依莎比娜就是一個好例子。信的內容如下:
親愛的瑪莉:
最近還好嗎?
好久沒收到你的消息。
我大概知道你消聲匿跡的原因,住在森林中的「鏡子女巫」或許能幫到你。
依莎比娜
好端端一個女巫,怎麼自稱鏡子?雖然最近我討厭鏡子二字,即使如此,還是走一趟,反正待在家中也有壓力,倒不如離家出走一次。
我不施脂粉,沒打扮就偷偷離大宅遠去。自我長得滿面膿包,便變得不想打扮,懶理妝容了。僕人們似乎也沒察覺那個穿上闊褲子大襯衣的,就是平常服侍的大小姐。看吧!我醜得僕人也認不出來了。
來到森林,才知道這不是常人說去就去的地方,這兒沒有香水味,沒有喱士手帕,只有草青味,和編織得複雜的樹藤。
「你在尋找甚麼嗎?」就在我宣佈迷路之際,一名老婦人上前搭話。這老婦人跟我一樣長得醜,所以才跟我說話,對吧?還是因為現在我跟她一樣醜,才願意跟她說話?
「我在尋找懂得魔法的鏡子。」我故意說得含蓄一點,因為這老婦人撤頭撤尾像個女巫,我想她應該聽得懂。
「要找那孩子嗎?往東邊再走一會吧,看見小屋就是她的家。」老婦人說,並指引我往正確方向走。
孩子?對老人來說,誰都是孩子吧?我沒在意她的話,便繼續往東行,很快就來到鏡子女巫的小屋。
我輕輕扣門,得到允許便進去了,這兒小巧得像玩具屋,還好我身型嬌小,鑽得進去。原來這女巫真是個孩子!若不是她身上的裝扮,還以為她只是個女巫助理。她站在小椅子上,用力攪拌大釜內的魔藥,沒看我一眼。綠色泡沫從大釜裡飄出來,散發奇怪的味道。
我併著呼吸問:「請問你是『鏡子女巫』嗎?」
「你看見這房間有鏡子嗎?」女巫說。的確,這房間沒一面鏡子,難道她不是依莎比娜所說的『鏡子女巫』嗎?又或者從來也沒有這個人,一切都是以訛傳訛。
「又一個中了二十五歲詛咒的女生,對吧?」女巫沒看我一眼,雙眼仍注視著魔藥。二十五歲,我現在二十五歲,卻壓根兒從沒聽過這歲數附有詛咒,而且我大概受了朋輩下毒才得此下場,跟甚麼詛咒無關。
「生日那天去過聚會,對吧?」女巫問。我如實回答,那天千金小姐為我舉行生日聚會,卡卡拉送我一杯紅茶,她說那是來自英國的高品質紅茶,我想快些完結這形式上的生日會,便二話不說喝了,大概是紅茶作怪吧?
卡卡拉是誰?她是千金朋友之一,她說我對她而言很重要,是最好聊的朋友,我卻認為那只是客套說話,關於我的事情,她何曾有放在心上?她只重視跟自己相關的事,或是她舉辦的聚會成不成事,一切以自己為出發點,不會為對方著想。跟她最好聊?我肯定她跟別的朋友也說過同一番話。為她來說,我大概只是個有利用價值的玩伴,又或是一隻棋子,她的棋子很多,我根本可有可無,我存不存在,她並不會在乎。會跟我慶祝生日,算是例行公事,為的是告訴大家:我有多重視朋友,我朋友多聚會多,我很忙碌,我人緣很好。
愈虛偽的人,大概需要配戴愈厚重的假睫毛,以掩飾眼神流露的虛情假意。但那濃烈的眼妝,又能遮掩多少?不管如何改變雙眼,眼神還是說不了謊,我的眼睛早已把這個人看穿,她不是一個好人,她沒有真心。
女巫聽畢我的故事,便從椅子上走下來,不知在哪陶出一面鏡子給我:「拿去吧!這是一面能照出真實的鏡子,但是你絕不能照,否則永遠不能復原。」我接過鏡子,這金鏡子上刻有細緻花紋,又鑲滿七彩寶石,華麗極了。玻璃那邊被封住了,只要我不撕開封條,就照不了鏡子。也好,反正我已經不想再照。
「你現在就到卡卡拉的家,把她的鏡子交換過來。」女巫吩咐著。若在這面華麗鏡子繫上蝴蝶結,卡卡拉絕對想要跟我交換。不過,我現在這副德性,真的可以去見她嗎?
離開森林比走進來容易多,或許受到女巫魔力影響,我很快就穿過森林回到鎮上,來到卡卡拉家。我沒作任何打扮,像個僕人,她還會認得我嗎?來到鐵閘前,卡卡拉的哥哥剛好在門口附近的花園,留意我站了很久,便上前詢問。我騙他我是新聘用的僕人,成功進入。
「你知道嗎?卡卡拉是個大美人,能夠服侍她是你的榮幸,你不能對她做出不規矩舉的事。」他邊引路邊訓示我,看來連我的性別也分不清,在他心中大概只有妹妹。說來這人也真奇怪,好端端一個貴族公子,別家千金小姐瞧不上眼,偏喜歡自家妹妹。我來過卡卡拉家無數次,在多次聚會中見過他,那時已覺得他不斷吹捧卡卡拉,讚得她天上有地下無,逗得卡卡拉虛榮大笑。拜託,你又不是奴僕,拍馬屁有甚麼好處?還是說他真的有妹控,只喜歡妹妹。
卡卡拉總以濃妝示人,本應非常嚇人──至少我這麼覺得。可是這世界很奇怪,他們偏愛濃妝女生,像我這些淡妝女生,沒一個公子千金理會,也沒有人把我當作一回事。也罷了,反正在我心目中,你們才是怪咖,你們才是奇葩!
卡卡拉的哥哥又說了好多吹捧說話,這些我都聽過了,最後,不用他引路我也知道,我們終於來到卡卡拉的房間。他把我介紹過後,便把我留在房間,跟卡卡拉單獨相處。
「你叫甚麼名字?」卡卡拉問。我沒回答,我想試探她,看她能不能夠把我認出來。她見我沒回應,便上前細察我:「瑪莉?你怎麼在這兒?這身打扮是怎麼一回事?還有你的臉……」看見我臉上的濃瘡,她停頓下來,露出一副驚惶的樣子,沒化妝的我,濃瘡更明顯,我想她不曾經歷過,因為女巫說這是二十五歲的咀咒。還未到二十五歲的她,皮膚白晢,紅粉菲菲,真叫人羨慕──雖然可能只是化妝做成的錯覺。
「跟我交換鏡子,可以嗎?」我把鏡子拿出來,準備和她交換。卡卡拉接過鏡子,露出一絲笑意,但那不是快樂的笑意,我看不出這代表甚麼。
「先別說這個,今天晚上有聚會,你也參加吧。」卡卡拉把鏡子擱開,緊握我雙手,裝作真誠地說。她拉著我走到衣櫃,嚷著要為我打扮一番,又說要替我化妝,這副尊容見不得人。雖然不知道她背後有甚麼陰謀,但她說過我們是朋友,表面上我也當她是朋友,只好答應,也就只好相信她這麼一次了。
可是,交換鏡子要怎麼辦?
鏡子被擱在她的梳妝檯面上,花紋朝天,看不出是一塊魔法鏡子,顯得很可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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